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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遼寧作家網原網站入口
                                            馬尾胡琴隨漢車
                                            來源: | 作者:陸興志  時間: 2019-12-03
                                              二胡是廣大工農兵群眾歡迎的民族樂器之一。專業的、業余的文藝戰士,應用二胡這個樂器宣傳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不論在伴奏革命樣板戲或演奏革命歌曲和樂曲等方面,都發揮了一定的作用。
                                             
                                            ——《二胡演奏法》,人民文學出版社,一九七三年·北京
                                             
                                             
                                            一、童年的記憶很模糊
                                             
                                              那天失眠,我又看到了老家的學校。大地主的院,劉老雨的鐘,學校門樓兒黑咕隆咚,二胡的弓子又緊又松……這是我童年口編的歌謠,也是老家留給我的記憶。
                                              童年的記憶很模糊,最后清晰的是一把二胡,三兩本書,三五個小伙伴兒,三四位老師,僅此而已。
                                              其實童年的一些事留給人的印象應該很深刻,但多年前我的腦袋有了病,可能是那年下鄉一次車禍撞壞了我的神經,那以后我的腦子經常很亂,因而我坐標老家的準確度就值得懷疑了??墒墙鼛啄昀霞覍W校的鐘聲總跟我較勁,如影隨形,常讓我躲避不及揮之不去,像條黏稠的蛇,纏繞著我的身心,那種感覺真是燒得慌,忽冷忽熱,苦樂參半,竟讓我覺得自己很難跟得上這個時代了。
                                              那么就退避三舍。我這一退就退成了個紅小兵,扯上我那幾個早已各奔東西的伙伴兒回到了童年,白天黑夜地在老師的辦公室拉胡琴。
                                              院還是那個院,鐘還是那個鐘,我看到我們的樂器聲跟劉老雨也就是我們學校的鐘聲較勁了,如許我的感覺就好了不少。
                                              這一較可就較了好多年。
                                              
                                            二、樂器隊
                                             
                                              童年時我們樂器隊是學校文宣隊的一部分,一個不可替代的方陣。主要人物小凈、二更、長虹、我,相關人物金老師、陳老師、張老師。
                                              學校文宣隊成立初期,前臺演出大都是老師伴奏,友情伴奏還有大兵。節目一般都是學生出,需要大人就老師客串。前臺一幫紅小兵后臺一幫大老爺們兒,最年輕也是紅衛兵,即二更的哥哥,大兵。
                                              那時我們經常深入工農兵群眾中演出,場地有時是戲臺有時就是一塊地,平??措娪暗牡胤交蛐尢萏锏墓さ?,周邊劃條線,劃地為臺。有時那線沒等演上就被小孩子的腳踩沒了,我們就被緊緊包圍其中,包圍圈越縮越小的時候,會有帶袖標的民兵去打場兒。
                                              每次開演前老師都先弄幾把椅子擺在臺的一側,伴奏的老師抑或大兵上場往椅子上一坐,先拉一段前奏,就好戲開場。
                                              那年頭兒社員們都喜歡紅小兵,是紅小兵唱主角。
                                              說演戲了,社員就停下手里活兒,里外圍上很多人,但往往圍了半天紅小兵還不來??赡苡袀€紅小兵的鞋子掉了,在找呢,找不著,或者是紅領巾被風刮跑了,那個紅小兵去追,再者是,缺個必須的道具得回學校甚或回家去取。老師們按下葫蘆浮起瓢,忙個不亦樂乎。社員呢,就只好看幾個干巴巴的大人在那兒調琴,空氣中充斥著單調、乏味和無奈。
                                              沒勁,從日出到日落,汗珠子掉地摔八瓣兒,整天不都看大人,社員膩煩了。當紅小兵上來時,社員也走了一大半兒。趕緊調琴吧,就只調回來一幫小孩崽子,開襠小社員,老師們就都不上勁兒,大兵伴奏常走神兒,合不上拍兒。
                                              后臺總老師不行呵,張老師說,文宣隊要繼往開來,就應該讓紅小兵占領樂器陣地。張老師是學校最年輕的黨員,他作為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還進了我們學校,為學校黨支部增添了新鮮血液,也帶來了活力。
                                              組建樂器隊。張老師這個動議,被列入我們學校反修防修、加強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宣傳、培養革命事業接班人的重要議程上來。
                                              學校責成金老師和陳老師、張老師共同研究,選根兒紅苗壯的培養,連夜決定,老師的窗前燈光明亮。
                                              小凈的爸爸是新任生產隊長,因為批斗他的前任即我老姑夫出了名兒,紅極一時。根兒紅苗壯嘛,小凈是我們學校最紅的紅小兵,自然成為第一人選。二更有陳老師推薦,還有大兵作后盾,當然重點培養。長虹和我都是金老師推薦的。金老師教長虹的六姐也教我姐。長虹的四姐還是學校的新老師。我的伯父是右派,也是戰斗英雄,勞動改造比較好。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叔父是中學老師,勞動模范,比我們學校老師還高一級長一輩兒,因為叔父還是金老師和陳老師的中學老師。
                                              自始至終,支撐著我們學校文宣隊樂器隊歷史的就我們四個同班兒隊員。
                                              特殊指出,我們四個中,二更是隊長,小凈、長虹、我是隊員。我還是個特殊的隊員,因為我是班長。在樂器隊里我聽二更的,在班里我管二更,因而大多時間二更還是聽我的。二更長得憨厚,濃眉大眼,肥頭大耳,五大三粗,比我更像個官兒。二更當官兒挺有原則,遇到樂器隊的原則問題我還得聽二更的,縣官兒不如現管古已有之,就等于我和二更互相管理,互相監督,互相支持,互相愛護。
                                              印象中二更就有一回沒聽我的,那是個刻骨銘心的印象。
                                              
                                            三、二胡是文藝戰士的武器
                                             
                                              樂器隊組建之初小凈就拉板胡。小凈好像是遺傳,跟他爸爸一樣兒老是貓腰。小凈爸爸貓腰讀毛主席語錄,背老三篇,小凈貓腰抱板胡。板胡不高,貓腰正好。小凈機靈,小凈兩個大眼睛,黑里帶藍,一眨巴,青幽幽亮,頭發長卷兒,黑里帶黃,擱現在都不用染了,挺顯張揚。小凈洋氣著,冬天小凈常戴個卷一半兒撂一半兒的棉帽子,我們叫耷拉帽兒,卷毛頭發仍然可以旁逸斜出。
                                              板胡本身的樂感就是張揚個性。小凈的板胡還有個特殊作用,是作為我們在演出的高潮時挑調兒的。尤其是在一首歌結尾或一個節目收尾的時候,要有一個革命激情,我們需要小凈給挑起來,那時小凈用的都是咬牙切齒的顫弓兒。要革命就要斗爭,小凈就要咬牙切齒,一個長長的顫弓兒能讓小凈神氣好幾天,我們樂器隊都跟著小凈神氣。小凈的臉像是總不洗,一出汗就沖出三道溝,白白的三道兒。第二天上學時,那三道溝還清晰可見。小凈臉不洗也沒事兒,練習革命的顫弓兒沒時間洗臉,小凈節約鬧革命,平時可以用作洗臉的時間都在為張揚革命激情做準備。
                                              二更家里就有二胡,好像還不只一把。二更入樂器隊時對二胡各部位名稱及其主要功能如數家珍,而且他都會拉《東方紅》了。那天老師讓二更給我們拉《東方紅》時,二更一副莊嚴神圣,行家派頭兒,大師級的感覺,把我羨慕得沒法兒的。二胡是民樂,后來我知道,沈括《夢溪筆談》稱“馬尾胡琴隨漢車”,二胡歷史確實悠久,而且有著優良的革命文化傳統,自然也是我們文宣隊演出伴奏的主打樂器,二更當然拉二胡。
                                              二更拉的二胡,琴軸兒是螺絲的,即機械軸兒,過去是陳老師上場用。用陳老師的二胡還了得?陳老師是我們學校乃至我們公社的一大才子,體音美樣樣兒出眾,二更也就是我們樂器隊內定的第一把二胡手的種子選手,現在的術語是準首席。二更后來真的就成了首席。二更玩活兒時是首席,惹禍時就二虎了,跟我差不多。
                                              長虹的二胡是金老師的,跟我的那把樣式相仿,都是木軸兒。那時我們看胡琴好不好,就看琴軸兒。螺絲軸兒的,調弦兒不跑弦兒,木軸兒的就不行了,也看用在誰手里。用在我和長虹手里,準沒事兒,在小凈手里就有戲了。小凈調胡弦兒,好戲在后頭。
                                              那陣兒我們樂器短缺,和小凈、二更、長虹比,起初我得到的是一根笛子,就一尺多長的竹管兒,上面鉆幾個眼兒,其中一個眼兒貼個蘆葦膜,叫笛膜兒,一碰就壞。
                                              當小凈、二更、長虹他們拿著板胡二胡往那兒一坐,就我攥個破笛子時,我感到自己太委屈。憑什么呀,就因為我是班長?
                                              
                                              那天張老師給我們上的第一課是,怎樣使用和保護樂器。張老師拿二更的那把二胡做示范。
                                              張老師說,二胡是文藝戰士的武器,你們樂器隊是文宣隊的隊中隊,文宣隊是宣傳毛澤東思想的,文宣隊員都是毛主席的革命戰士,從今以后你們四個紅小兵就是革命的文藝戰士了,你們要像解放軍對待革命武器一樣對待手中的樂器。
                                              后來我自學邏輯學,感覺張老師的話太符合邏輯了,包含著一個豐富的三段論。
                                              那年那刻,我看見小凈、二更、長虹都像抱槍一樣抱著手中的胡琴,威武雄壯地,像解放軍,二更、長虹最像。小凈的鼻涕流得老長,顧不上擦,還有點貓腰,在二更和長虹面前,還有點兒像畫報兒上要被志愿軍繳械的美國鬼子。
                                              我瞅著自己手里的笛子,怎么瞅它都不像武器,哪怕它像一把匕首呢,匕首也不像,就一截高粱稈兒。
                                              那晚我灰溜溜兒地拿著笛子回家,試著吹,怎么也吹不出聲兒,吹得臉紅脖子脹。我瞅著笛子發愣,啥破玩藝兒,瞅得我直想哭。
                                              新媳婦上轎,時間緊任務重,第二天我們就停課,開始練樂器。
                                              小凈吱——,拉了聲兒耗子叫,嘴一下子咧開了。二更弓子一使勁兒,和了聲兒驢子叫。長虹拉了聲兒火車叫,拉得不咋像,可也激動得直哆嗦。我也想學聲兒鳥叫,找著感覺,吹了一下笛子,只有出氣聲兒,笛子沒動靜。怎么的我也得弄出點聲兒,我調整了一下情緒,憋足氣兒,笛子就噗噗地,有點像放屁,挺短的,蔫巴屁。
                                              二更就笑了,長虹也笑。小凈笑得屁顛屁顛的。
                                              小凈說,要不你拉一下我的?我不拉,我嫌小凈埋汰。
                                              長虹也把二胡遞過來。怎么遞過來,我怎么遞過去。
                                              最后,二更說,還是拉我的吧。二更慢慢兒地將二胡挪過來,嗯,給你呢,拉一下。二更遞我二胡時還不太情愿,有點心疼。
                                              我說,就拉一下有啥意思,咱倆換還行。
                                              二更說,做夢呢,陳老師說了,誰拉都不讓拉。也就你。你哥跟我哥同學,你學習好,是我班長,幫我寫作業。
                                              也是,我咋想的呢,癩蛤蟆惦記著天鵝,我的心太高了。
                                              二更說得沒錯兒。小凈那天好奇地摸了摸二更的琴軸兒,金色的琴軸兒,挺有誘惑力。小凈就摸了一下,被二更踢了兩腳,不輕不重的,唬得小凈趕忙兒摸自己的琴軸兒。那刻小凈早把自己的板胡鼓弄跑調兒了。
                                              二更說,不拉拉倒,我還不管了呢。二更的語氣有點像官兒了。
                                              二更在我們班挺橫,不是誰老實就欺負誰的那種橫,過分一點兒好像就是在樂器隊里對付小凈。二更對我和長虹挺文氣,可對小凈總是匪氣十足。二更不知怎么那么煩小凈。就是后來陳老師代班兒,小凈和二更都當上了班干部,他們在班里的優越感與時俱進那陣兒,二更總用得著小凈時,對小凈也有點像管家對護院似的,動不動就發火兒。
                                              一天我下學自己用秫稈做了把二胡,我做得挺熟練,因為我在夢里做了多次。我用小刀割細秫稈皮兒,做兩根胡弦兒,一粗一細,割破自己的手,割出了血我好受多了。自己做的二胡我都拉出聲兒來了,那個竹管兒我怎么就擺弄不了呢?
                                              最后我將那把精心制作的假白二胡踹了個七擰八歪,填進我家的灶坑門兒。灶坑里的火舌正舔鍋底呢,也就毫不顧惜地舔著它。我直巴地看著那火燒掉了我的夢?;苫覂?。
                                              我媽正在烙玉米面兒餅,我歇斯底里的發泄,發呆,看得我媽直愣,我媽嘆氣,這孩子想二胡想瘋了。
                                              
                                              第二天張老師把我叫到辦公室。
                                              張老師是要批評我了。他對我們學習樂器的不公已經讓我對他產生了敵意,童年的敵意是掩飾不住的。我的敵意都還能從那幾個竹管兒上的氣孔里發出去。我吹到1、2、3、4——就4——4——,我呼呼發出去的就都是不高興,不滿意,消極和抵觸。我的敵意是和氣體一齊上升的,張老師戴著眼鏡,眼鏡擋著氣,張老師就沒感覺到?已經好幾天了,我注定是讓張老師不敏感的神經對我的敵意產生了敏感。
                                              張老師說,用我的二胡換你的笛子,可以吧?
                                              我瞬間傻愣,定睛看見,張老師手里拿著的明明是一把二胡嘛,和長虹的那把一模一樣。
                                              童年的神經是敏感的,夢寐以求的東西一朝即得,我又馬上反應過來,我就噗嗤一下樂了。想板都板不住。
                                              什么叫踏破鐵鞋無覓處,我樂得開心。那真是破涕為笑。
                                              張老師也笑了,我知道張老師也開心。張老師的開心還應該加個“欣慰”來形容。
                                              那把二胡是張老師從省城帶來的,從青年點兒開始陪張老師好幾年了,這會兒張老師讓它陪我了,我能不樂嗎?
                                              
                                            四、東方紅
                                             
                                              有了二胡,我拉的第一個曲子自然就是《東方紅》。
                                              我好像無師自通,里弦兒外弦兒地來回蹭了幾下,就拉出了曲調兒。我照著譜兒拉:
                                              5 56│2 —│1 16│2 —│……(56、16各一拍兒,好像連弓兒,頂上就應該有連弓兒符“⌒”,記不清了)
                                              二胡就發出了:東方紅,太陽升,中國出了個毛澤東,他為人民謀幸福,呼兒嘿喲,他是人民大救星!
                                              我感覺我拉的就是《東方紅》,二更會的我也會。
                                              我會拉《東方紅》了,我感到自己太幸福了。
                                              那天,我下學就跑到了王二堡我那五姥爺家,我記起他家也有二胡。我的姥爺是經商的,死得早,五姥爺就是我親姥爺,我小時候常在他家玩耍。大舅拉二胡時總照看著手里一本書,那肯定是本好書,我相信我的感覺。
                                              王二堡離老家隔一條南河,要順河東走四五里。那晚我跑出五姥爺家大院,把個老爺子遠遠地甩在后邊兒。我是空著肚子跑回家的,卻收獲了我所需要的精神食糧,一本《二胡演奏法》。當晚停電,家里已經很黑了,我點起油燈,毫不羞愧地在書皮兒我大舅的名字下,簽上了我的名字。我不遺余力,把白天練的那段《東方紅》樂譜兒工工整整地抄寫在書的扉頁上。最后還寫了個“完”字。
                                              第二天我背著書包,拎著二胡上學,我一路唱著《東方紅》,東方紅,太陽升……唱著唱著我還拉起來。晨風吹,東方正紅,我胸前還飄著紅領巾,我的紅領巾已經磨得沒有尖兒了。
                                              我現在居住的小區每天早晚六點都會傳來悠揚的鐘聲,聽著特親切,讓人懷舊,那先是有一段《東方紅》的樂曲。我愛聽?!稏|方紅》給我的印象太深了。
                                              以后我練二胡特賣力氣,很快找到了藝術感覺,成了我們樂器隊里每次出場都不可或缺的二胡手,雖不如二更出色,卻超過長虹。
                                              挺靠的,我聽見張老師這樣評價我。張老師滿臉都是笑。
                                              張老師是我們樂器隊的領隊,兼指導教師,還有金老師和陳老師。金老師是我們的班主任,陳老師是我們的體音美老師,兩位都是我們樂器隊的兼職教師。
                                              我們主要聽張老師的教導。人以群居物以類聚,我們也分派,在多年的樂器隊生活中,小凈聽二更的,二更聽陳老師的。長虹和我聽金老師的。后來我們都聽張老師的。我當然最聽張老師的。
                                              那本人民文學出版社一九七三年版的《二胡演奏法》,我至今還保存著。下面是開篇《出版者的話》:
                                              在毛主席的無產階級文藝路線指引下,無產階級的革命文藝正以新的步伐向前邁進。許多工廠、農村、部隊、機關都普遍建立了業余文藝宣傳隊。廣大工農兵中的文藝骨干和音樂愛好者希望盡快地掌握更多的文藝武器來為人民服務,他們對于出版音樂普及讀物的要求非常迫切,為此我們選編了這套“工農兵音樂知識小叢書”。
                                              剝掉時代的有色光環,現在直覺這段文革味道濃郁的話,過了三十多年還相當真實,好像說的就是我們學校的事。那本《二胡演奏法》就是給我編的。當年的感覺就是如此。
                                              
                                            五、辦公室
                                             
                                              那時候我們經常上半日課,上午學習下午勞動,或者上午我們在班里學習,下午我們到老師辦公室練樂器。
                                              有時我們班勞動一天,或勞動半天,我們也不用問是否去參加,我們到老師辦公室練樂器。
                                              上學時我們都經常帶兩樣東西,同學們背著書包拿著勞動工具,我們背著書包拿著我們的文藝武器。
                                              我們要理直氣壯地練樂器去了,老師們就麻溜兒地讓出辦公室。我們進了老師辦公室,偶爾也遇到一兩個從門旮旯溜之大吉的耗子。
                                              那時給我的感覺好像學校的老師都挺怕我們,我們也大都是自我感覺良好。我是班長,我平時經常出入老師辦公室,看到老師工作挺辛苦。老師夾著一摞兒作業本離開時的樣子偶爾也會讓我不好受一下,這也是我與小凈、二更、長虹的一點區別。
                                              我還有一個特殊任務,就是在練二胡時,也要負責督促檢查小凈、二更寫作業。
                                              雖然練樂器可以停課,但按照我們學校又紅又專的培養標準,金老師要求我們多才多藝,也要求我們寫好他預先布置的作業。
                                              小凈、二更愿意練樂器不愿意寫作業,而我和長虹愿意寫作業?,F在想來,金老師是怎么搭配我們的呢?那一定是費了心思的。毛主席說要學會彈鋼琴,十個手指頭都要動。我們學校沒鋼琴,金老師就彈風琴,金老師深刻領會毛主席的話,做到了活學活用,風琴彈得也挺好。
                                              二更的二胡拉得最好,經常拉著拉著,就不照譜子拉。那時張老師發給我們的譜單子都挺長,像《長征組歌》那樣的譜子也發給我們,我們往往拉不完。我們沒耐心,不能一拉到底,尤其是二更。
                                              二更不照譜子拉了,就自己瞎拉,引得小凈也跟著瞎拉。
                                              老師檢查我們練功時,先檢查二更。二更接受檢查時,不慌不忙地,瞅著譜架子,眼睛瞪得溜圓。老師把譜架子挪開,二更拉得就有些離譜兒,卻能跟著感覺走。二更的藝術感覺好,雖有離譜兒,卻還像那么回事兒。二更瞎拉還挺對路兒,個別譜段好像還進行了個性化處理,竟把老師給蒙過去了。老師夸二更拉得好,就讓二更當樂器隊長。
                                              事后我不解地問二更,二更詭秘地笑了。二更咬著我耳根說,我瞄著譜單呢。
                                              二更是看著了點譜兒,但我想二更也是瞎扯,譜架子離二更挺遠的,要是我,根本瞅不著,二更就瞅著了?
                                              要不就是二更聰明,就是我們成立樂器隊之前,二更已經會摸大韻了。會摸大韻的二更照譜兒拉一遍,等于小凈、長虹和我拉三遍。
                                              大兵的二胡就拉得好。大兵跟我哥好,二更跟我好。我和哥哥到二更家去,經??匆姶蟊诩依?,還和陳老師他們一起拉。大兵就是不教二更,二更也熏會了。
                                              現在想來那個童年謎團就叫陶冶,可能不是二更家先有了藝術教育,是藝術氛圍先走進了二更家。
                                              那時的二更真可愛。二更向我顯擺的是自認的鬼頭,而現在我依然故我,認為那確是二更的誠實,二更唬小凈,不會唬我。
                                              二更鬼頭,我也不死心眼兒。二更對我好,我就對二更好,每當二更不愿意寫作業時,我就幫二更寫。長虹也幫,算是幫我。
                                              二更就挺得意,我和長虹幫二更寫作業,二更就拉二胡。二更拉《公社喜開豐收鐮》,拉《揚鞭驅馬運糧忙》,我能從二更的二胡里,聽出二更心里喜洋洋。
                                              小凈也借了二更光兒。二更的作業寫完了,小凈就流著口水,笑嘻嘻地借了去。小凈借二更作業了,二更就給小凈一個小脖溜兒,就是用手輕輕地撥拉一下小凈的脖子。
                                              借就借,省得我還得去幫小凈。小凈就照二更的本子抄,抄得丟三落四。我檢查作業了,也不像對待二更那樣對待小凈,小凈寫了比不寫強,寫什么樣兒我不管,寫就行了。
                                              小凈寫完作業到二更那兒還本子,滿臉謝意。
                                              小凈感謝二更,不感謝我,我也不在意。
                                              
                                              小凈感謝二更的方法有很多。送譜單子,送松香,倒水什么的。
                                              譜單子我們都有一摞兒,象征我們厚厚的的戰績。那譜單子是八開的,張老師用萬能格紙兒復寫,往往一式五份。手寫那份,張老師自己留用,復寫的我們四個每人一份。
                                              張老師給我們發譜單兒了,先發給二更,再是我,然后是長虹,最后給小凈。自然,小凈的那一張筆力不濟,效果不佳,基本看不清楚,小凈也只好將就著看。實在看不了,小凈也無怨恨,偶爾跟我們仨對一對。張老師也讓二更發譜子,二更就照張老師的樣兒先給自己發一張,再給我們發。哪天張老師迷糊了,顛倒開去,也會把最清楚那張發給了小凈,那最不清的自然落到了二更手中。二更也不在意。小凈在適當時機還會轉給二更,二更也理所當然地接受。小凈偶爾看不清譜兒,還會找空兒將那轉給二更的譜兒拿回去,再送回,拿回,再送回。翻來覆去地,把個二更弄惱了,別送了,給你了,破玩藝。再送我打你。小凈就不再送。
                                              松香是我們必備的,沒了松香,我們的文藝武器就是發不出彈藥的槍炮,就像我負責的那網站偶爾計算機聯不上網,就無法發布信息。
                                              那時我們的彈藥經常接濟不上。我曾從我們家的樹上提取過松香,還特意跑上老家的松山,結果都沒成功,還磕破了腳趾,被毛毛蟲弄腫了手。
                                              小凈的板胡最費松香,二更的二胡也費。小凈、二更怕是有天資,練功不是很勤,一旦練上,發出的琴聲卻都很響,也很著調兒,與琴聲同時發出的是一陣白煙,又一陣白煙,白煙過后,辦公桌上,椅子下,總是一堆白松香粉。
                                              我和長虹偶爾接濟小凈,不接濟二更,二更不用我們接濟。我們對二更的接濟都讓小凈代替了,因而二更的松香總是綽綽有余。
                                              非但送譜單子,送松香,倒水,小凈還替二更翻譜單子,拿譜架子。以上這些,二更都心安理得地接受。小凈就整天圍著二更,忙忙碌碌地,不覺得累乎,樂此不疲。
                                              一次小凈去還二更作業本,二更正吱吱地喝著水,眼睛還瞄著我的《二胡演奏法》。還完作業本,小凈就去拉板胡吧,不,小凈還有個節目。小凈小心地拿起二更的二胡,再殷勤地拿給二更。二更喝水呢,還在看書。平常二更只看小人書,看樂器書很不容易,但那陣兒二更看得挺有滋味,不想拉二胡。再就是,二更的二胡是小凈拿的?咋還沒記性呢?二更火冒三丈,就給小凈一個重脖溜兒。
                                              這個脖溜兒讓小凈的脖子疼了好幾天。那幾天小凈老歪著脖子,抿著衣襟,貓著腰,咧著嘴,板胡聲兒也不怎么響,大藍眼珠兒沖著辦公桌上的作業本犯傻。我喊,小凈,小凈!小凈不樂意搭訕我。
                                              好像二更的二胡也不怎么響了。
                                              二更的重脖溜兒強化了小凈的記性。
                                              領教了二更脖溜兒的輕重,小凈知趣了。不打不成交,以后小凈就偶爾領教二更的小脖溜兒。二更的小脖溜兒是逗哏兒,也是享受。
                                                     
                                            六、老鼠愛小凈
                                              
                                              小凈在二更面前像老鼠。
                                              平時我們練二胡,練著練著,老鼠們就探頭探腦地從洞穴里出來聽我們練。
                                              一次先出來一個老鼠,老鼠直愣耳朵聽一會兒,溜回去,又溜出來,還帶出來兩個耗崽子。那倆小老鼠初生牛犢不怕虎似的,一次竟用那小嘴巴吻了吻小凈的腳。其實小凈的腳挺臭的,不好聞,小老鼠嗅覺還不靈敏。聞一會兒腳,小老鼠竟爬上腳背兒,得寸進尺地爬上小凈的膝蓋,還舞動起那小尾巴來,左右,上下,一齊舞動,仿佛要將小凈的板胡當鼓敲,小凈還傻呵呵地拉呢。
                                              小凈正拉著《子弟兵和老百姓》,那天小凈拉得特來勁兒,小老鼠的尾巴也舞得挺來勁兒,把我和二更、長虹都瞅呆滯了。
                                              二更最先發現,二更捅捅我拿弓子的手,向我使使眼色,神秘地把嘴呶向小凈。我也依法炮制,捅長虹的手。長虹還有點五迷,把一塊破松香遞了我,我不要長虹松香,要長虹和我們一齊看小凈怎么與小老鼠同頻同振。我們都忍俊不禁,但我們還是忍,我們看著,忍著,小凈的板胡發什么聲兒我們都沒數兒了,那小老鼠讓我們感到很可愛。特殊可愛。
                                              到最后看得我們特沒勁,因為看著看著小凈忽然不拉了,小凈將板胡弓子使勁兒一送,一下子就將手舞足蹈的老鼠送回了墻角兒的老鼠洞,小凈騰出手,擤了一長長的鼻涕,老長的鼻涕。
                                              我們笑,笑得小凈莫名其妙。我們就哈哈笑,小凈越發迷糊,以為我們笑他的鼻涕,一副老不高興的表情。
                                              小凈的鼻涕有什么好笑的,它天天流,我們總看見。我們笑老鼠呢。我們把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兩個小老鼠的尾巴上,沒注意他的鼻涕已經流到了張家口。
                                              二更問,小凈,老鼠跟你說啥了。小凈啥呀啥呀的,逃避二更的追問。
                                              小凈你拉得太好了,老鼠夸你呢,它還要給你擂鼓助威呢,二更說。二更又把這話跟我和長虹各說了一遍。
                                              小凈說,編瞎話,爛嘴巴。編瞎話,爛嘴巴。小凈一個勁兒地叨咕。叨咕得二更急臉了。二更說,還叨咕?就掄起二胡嚇唬小凈,去,一邊兒放屁去。
                                              二更管小凈拉板胡叫放屁。小凈平常好放屁,拉著拉著常放兩聲兒。一天小凈的屁放得太勤了,讓我們特反感,二更就把小凈清除出我們陣營。小凈挺規矩,就常一個人在辦公室的一角兒拉。小凈拉《志在寶島創新業》。
                                              小凈放屁會歇崩兒,一次小凈屁放半道兒上就想控制住,沒曾想一個屁卻斷斷續續放了好半天。為不讓我們識破他,小凈放屁時使勁兒拉他的板胡,用以混淆視聽,時間長了我們也就難以分清那是板胡聲兒還是放屁聲兒。這是小凈的美麗陰謀。
                                              我挺同情小凈,不知道小凈整天吃什么,咋那么愛放屁呢。如今想來,恐怕那是他爸爸的錯兒。
                                              小凈的爸爸特殊注重衣兜兒里的小紅寶書和那個小藍本兒。他耳朵常夾一支紅藍鉛筆,兩頭削尖。他這兒蹲蹲,那兒走走,學習、對照、檢查,寫寫劃劃,讀紅寶書用紅的一頭兒,記事用藍的一頭兒。他注意到,那也是他說的,別人沒看見,說我老姑夫家的炕頭兒有塊兒面包,落了倆蠅子。蠅子在那面包上飛起飛落,生蛆下蚱了,說我老姑夫腐敗到家了。這成了我們生產隊大鳴大放大字報的重要內容。
                                              小凈的爸爸抓革命促生產,整天斗私批修的,沒空兒注意小凈的吃穿住行,小凈的屁就和流的鼻涕一樣多,成了我們樂器隊的獨特風景和文宣隊演出時的保留節目。
                                              老鼠愛小凈,我們愛老鼠。就這些。不知小凈最后弄明白沒有。
                                              反正打那以后,小凈拉板胡時總是六神無主。哪一天發現辦公桌底下鉆出來個耗子,小凈就貓也似地追上去,還端著板胡,攥著琴軸兒,手撥琴弦兒,嘴里突突地,像彈著一支冬不拉或掃射著轉盤槍。那些老鼠迅速逃跑,也迅速發展,最終組成了一個梯隊,就像旅游團,定期,分批,輪番地向占有良好生態的小凈進軍,但它們也架不住小凈的大規模封堵,圍追堵截。小凈與老鼠斗爭的自覺性和能力水平與日俱增,每次都是老鼠逃之夭夭。
                                              一個星期天,我們照常到校練胡琴,小凈搶過二更手中的鑰匙,打開辦公室的門,我們發現桌面兒地下躺倒不少老鼠,那是小凈向我們展示他的輝煌戰果兒。
                                              那倆小耗子有點長大了,成對肚皮向上,四腳拉叉,嘴里還吐著白沫兒,小耗眼睛紅紅的,圓圓地瞪著小凈,一副死不瞑目。
                                              我們知道小凈常開展地下活動,什么時候下的耗子藥,我們都不知道。
                                              
                                            七、把影子澆爛
                                              
                                              不獨在二更面前,小凈在我面前有時候也熊得像老鼠。
                                              小凈曾把老鼠追得溜溜兒跑,每當我追小凈的時候,小凈就變成老鼠了。小凈不愿意寫作業,竟公開倡導逃跑主義,還當著我的面,我就經常把小凈追得緊緊的,有時還讓二更幫我追,小凈就沒電,那時小凈有耗子洞也想鉆進去。
                                              一次小凈又沒完成作業。那天我們大隊放電影,是《南征北戰》。二更沒上學。小凈練樂器時就念叨著看電影,板胡也不著調兒,根本無心寫作業。作業本攤在辦公桌上,是做樣子給我看,筆不劃行。
                                              放學時我對小凈說,別走,寫完作業再走。小凈說要上廁所,卻拎個破板胡,一路小跑兒,書包套在脖子上,笑嘻嘻地往南跑。
                                              小凈家在南街(ɡā¡),離南河不遠。小凈跑到南河不往家里跑,他知道我會打到他的老家去。小凈踩著石頭跑過了南河,我追到南河,看到小凈正在扛著板胡過河拆橋。
                                              河邊兒一棵大楊樹上有我們大隊一個喇叭,樹上還有兩個大鳥窩兒,黑黑的掩映著西天的落日,喇叭正播著《閃閃的紅星》,小小竹排江中游,巍巍青山兩岸走……聲響突然放大,驚飛倆黃狗,一種比麻雀大很多的鳥兒,長尾巴黃肚皮兒。
                                              紅星閃閃亮,照我去戰斗……我感覺自己是個潘冬子,我挽起褲角兒,撩起衣襟兒,保護二胡和書包淌水過河。小凈正在南岸以逸待勞,想與我隔河而治??匆娢襾砹?,小凈就不失時機地向我揚沙子,沙子落到河里像下了一場小雨兒。又用石頭擊水,水花飛濺,像空中落下了彈片。
                                              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最后當我過了河用二胡抵住小凈的胸口,小凈舉手投降。我是美國鬼子,我是美國鬼子,小凈嘴里嘟囔著,兩個鼻孔流涕,鼻涕從孔兒里層出不窮。
                                              忽然小凈不顧一切地掙脫我的二胡,我防著這一手兒,順勢麻溜兒地搶下小凈的板胡,像下了鬼子槍。小凈把書包往后一甩,迅速掏出褲頭兒里的牛牛,沖著自己的影子放起水來,那牛牛,急急地,嘴里一條白線,最后變成一只小噴壺兒。
                                              他不敢沖我,只沖自己的影子。我又累又氣,二胡、板胡宛若兩挺機槍,我一手一挺,雙雙瞄準小凈,逼著小凈把自己的影子澆爛,爛成一灘沙子。生產隊的羊正好路過,不緊不慢地踩上去,拉上面幾個糞蛋兒,然后自覺地往我們隊部走,那羊,也沒忘了順便將一河清水攪渾。
                                              雞、鴨、鵝們都要上架了,河里的游魚就跳出水面換氣兒,露出白肚皮兒。我家拉磨的灰驢還在河南地頭兒津津有味地吃草,它知道晚上還得干活兒。傍晚田園的奇妙氣味兒融雜在一起,還有我家的米香。
                                              尿畢的小凈像我們班墻角兒那泄了氣兒的皮球兒,癱軟在河灘上。
                                                  其實那會小凈肯定挺舒坦。小凈心里清楚著,他愿意跑,他跑到河洼兒尿尿去了。二更這天不能借給他作業本,最后也還是得我幫他寫那作業,他還是省心,那是種從身體到神經一齊釋放的痛快感覺。
                                              小凈舒坦著,然后小凈把我們共同寫好的作業本往書包里一揣,回家吃飯。吃得飽與不飽,他都要拿個破板凳兒,到我們大隊部去。
                                              那時銀幕已經寬敞白亮地掛起來了。
                                              
                                            八、與劉老雨較勁
                                              
                                              當年我們常用我們的武器與劉老雨較勁?,F在想來不知怪誰。
                                              可能是劉老雨曾是地主家的護院,那不就跟地主的狗腿子差不多嗎?想來還會有些遺留的歷史問題。劉老雨臉黑著呢,冬天穿的棉褲子也是黑的,抿著褲角兒,綁腿,一看就武茬子,年輕時訓練有素。我們上下學或練樂器時,不是早來,就是晚走,他總是不太愿意給我們開關學校大門,我們又不敢跟他多說話,害得多少回都是我們從那臟兮兮的木頭門檻兒下鉆進來,鉆出去,那門檻兒下的洞,不是下雨沖出的,就是我們鉆出來的,就像我們是一條條小狗兒。
                                              也可能是,劉老雨晚飯的吃法兒讓我討厭。
                                              當年我感覺劉老雨吃飯的方法挺不正常,因而我認定他有地主階級的不良習氣,進而懷疑他一直有變天的嫌疑。
                                              一天下學我不愿意回家,我經常那個時候拎個破二胡騎上我們學校的西院墻。我騎上院墻能看到校內、校外看不到的景色。我看到蛐蛐兒早早地爬上墻頭兒,準備接著我們彈琴,我們學校那挨刀的老母豬正在拱豬槽子。風兒不動,樹枝兒不搖,鄰近社員房頂兒的炊煙開始蔫巴巴上升,劉老雨正在炕上盤腿大坐地吃飯。
                                              那天我在院墻上看到,劉老雨左手捏起酒壺嘖地一口,隨即放在桌兒上,酒壺落坐有聲。他右手緊跟著就捋一下山羊胡兒,上下嘴唇一碰,發出吧吧的得意聲響。那右手順勢伸出去,取筷子夾菜,劉老雨就兩腮嘟囔地嚼。嚼著嚼著啪地放下筷子,劉老雨又要動用左手捏那酒壺了。劉老雨會不折不扣地重復他這套像是慢條斯禮的傲慢動作。一頓飯吃很長時間。
                                              劉老雨怎么那么吃飯?與我爸爸這些勞動人民根本不是一路。
                                              于是我發動了一場我們與劉老雨之間兩個不同路線的斗爭。
                                              我們與劉老雨的戰爭是遲早都要發生的。
                                              大人們說,土改那陣兒,我們村兒大地主二掌柜的被鎮壓后,這地主的大院就成了學校的校舍,劉老雨由護院成了我們學校的工友,黑天保護我們學校,白天給學校敲鐘,早晚飼養我們學校那頭老母豬。我們老師靠那頭豬分點兒肉,吃頓飯。劉老雨剩個豬頭,剩點兒豬蹄兒,豬下水,那豬頭就吊在劉老雨家外屋的房檁子上,從過年吊到打春。我們找劉老雨開大門,那豬頭常嚇我們,我們就喊:劉老雨,豬頭兒,劉老雨,豬頭兒!這時劉老雨就慢騰騰地挪出來,嘴里嘟囔著。
                                              那個夏天鬼使神差,我們嘎吱嘎吱地拉胡琴,劉老雨就鐺鐺鐺鐺地敲鐘,也就是敲那段兒一尺長的銹跡斑斑的鐵軌。
                                              劉老雨的屋子離老師辦公室不遠,而那破鐵軌就掛在辦公室的門口兒,我們就在辦公室拉胡琴。
                                              星期日,我們正拉個新曲子,是《戰地新歌》里的。好像才開始,因而我們胡琴發出的聲響就不怎么好聽,而劉老雨卻有滋有味地敲了多少年的鐘了,我們不會算。我們只是知道,記事兒的時候劉老雨就敲我們學校的鐘,劉老雨的鐘齡應該就是我們學校的歷史。
                                              平時上課我們都盼著劉老雨來敲那破鐘,鐘聲就在我們耳邊渺杳的似無似有,可不知怎么,那陣兒,劉老雨的鐘聲蓋過了我們練胡琴的聲音,我們三把二胡,還有一把板胡呢,劉老雨的鐘聲弄得我們心緊。是不是劉老雨嫌我們的胡琴鬧哄,要不就是他犯了敲鐘癮。我們拉,劉老雨敲。我們停,劉老雨也不敲了。好像劉老雨是敲給我們聽的。
                                              我們聽懂了劉老雨用鐘說出的話音兒。我們也用我們的武器說話。
                                              又一個星期日,我們繼續練胡琴。劉老雨敲鐘來了,他披個破布衫兒,穿個破褲子,趿拉雙破布底鞋,手拎個破錘子。
                                              鐘聲響起來,我們的胡琴反而拉得更響。小凈拉《智取威虎山》,就是打虎上山那段,二更拉《紅色娘子軍》,向前進,向前進,長虹拉《鐵道游擊隊》,跨上飛速的列車,我拉《國際歌》,團結起來到明天,英特納雄奈爾……我們的琴聲終于蓋過了鐘聲。
                                              酣戰中,我們就把胡琴從窗戶塞出去,瞄準西方,我們群情激憤,琴聲沖破夏季的氣流,校園里涌動著我們的革命激情,激情燃燒。最后我們沖出辦公室,我們的胡琴都變成了機關槍或沖鋒槍,一齊沖劉老雨開火。
                                              這時候劉老雨就常趔趔趄趄地,嘟囔著嘴巴,拎著錘子后撤,鐘聲就跟著錘子退卻了??晌覀兿胪创蚵渌?,往往對他窮追不舍,那時劉老雨已經退到自己屋子了,他會從門檻兒揀起一把火鏟子回身一摜,向我們示威,嘴巴依舊嘟囔,頻率加快。除了空氣,他什么也摜不著,只把個火鏟子往臺階上戳個三響。
                                              我們也不吃眼前虧兒,我們實施戰略轉移時,他會瞪圓豬一樣兒的三角眼,看我們是否離他而去,這時我們的胡琴聲兒又響起來了,干氣劉老雨。那劉老雨,他會兀自地在我們的琴音里佇立良久。
                                              
                                            九、跑弦兒
                                              
                                              小凈的板胡跑不跑弦兒,多年來關系到我們學校文宣隊演出的成功與否,直接影響我們樂器隊的聲譽,是經常引得張老師高度重視的大事。
                                              小凈的板胡雖說也是木軸兒的,卻偏偏比我和長虹的都愛跑弦兒,我們平??偸强吹叫粲檬止膿v那兩個粗笨的板胡軸兒,像揪弄他們家的羊角,有事沒事地鼓搗,弄出的聲響又不像羊叫的好聽,使得我們心煩。
                                              我們年齡小,裝備差,平時拉胡琴,跑跑弦兒是正常的,張老師能放我們一碼。但正式演出就不行,養兵千日,用之一時,關鍵時刻跑弦兒,張老師是萬萬不能原諒。因故小凈平時沒少受到張老師的“專門訓練”,使得二更這個隊長臉上也不太有光兒,小凈也就沒少挨熊,那時小凈就用他那埋汰手抹一會眼油子,忽然一笑,眼油子就一下子沒了,雨過天晴。而小凈的胡弦兒竟和流涕、抹眼油子一樣出入無常,長短不定,沒有松緊,因而張老師就時時擔心。在我們演出時張老師就有一個特殊任務,那就是,小凈跑弦兒時,要及時地把他揪下來。
                                              一次我們參加“學習小靳莊”現場文藝匯演。金老師鄭重強調,我們大隊是全公社學習小靳莊的先進單位,我們的演出也一定要保持我們大隊的先進性。
                                              演出地點就在我們大隊部,平常放電影的地方。大隊特意在那塊兒搭了個臺子,墻上樹上都貼標語,熱烈歡迎公社領導光臨指導,熱烈歡迎!臺上橫幅會標更是鮮艷奪目。會場布置得團結緊張,嚴肅活潑。讓我們感覺有點像看電影。
                                              擔心什么就發生什么,小凈在那次演出中又沒露臉,先是跑弦兒,所幸事先張老師特別幫他調了弦兒,特殊囑咐,小凈的板胡松香就上得少,拉時聲音不大,可敏感的我們還是聽出來了,不知臺下是否聽得清。小凈也有自知之明,可能想跟踵而來的肯定就是跑調兒,擔心再被揪下臺,小凈好像有了經驗,讓板胡的弓子在里外弦兒間懸空,輕輕地來去自由,盡量不發聲響,擦點兒胡弦兒也不礙事。
                                              但小凈還是板不住自己,小凈總要張揚個性呵,習慣于盡興。那天小凈不知覺地又盡興了。盡興時小凈的弓子吱地發出了一怪聲兒,我們感覺臺下一片激靈,仿佛每人都同時吃了一口冰棍兒。該出手時就出手,張老師沒讓小凈得過且過,最終還是把小凈從演出現場揪了下來,把小凈揪的,就像土改斗地主,干凈利落。那就是一瞬間。
                                              演出繼續進行。這次我們的伴奏陣容強大,老師也參加了,還有大兵,不在乎半道少了小凈。農村看戲,后臺換個人不太引人注意,小凈也沒給我們樂器隊丟什么臉,倒是提起了觀眾的精氣神兒。調調兒提神的本是小凈的絕活兒。歪打正著。
                                              觀眾的注意,刺激紅小兵,情緒互動,演出效果也越來越好。我們的匯報演出竟出乎意料地高潮迭起,博得領導群眾一陣陣掌聲,最后掌聲雷動。
                                              小凈跑弦兒,卻沒有跑調兒,也多虧張老師力挽狂瀾,否則后果可想而知,不堪設想。因為那天我們公社全體領導在大隊書記也就是金老師岳父的陪同下,自始至終地觀看了整場的演出。
                                              金老師的岳父干什么來呢?具體任務就是陪同公社領導,也檢查監督,并考驗鍛煉金老師,那時候金老師正與他現在的妻子處對象。
                                              金老師憑著人格魅力、天生的藝術細胞和執著的工作態度,從一開始那天就是我們學校文宣隊的隊長,大隊書記女兒喜歡他的就是這個。金老師起初不喜歡她,可不喜歡也得喜歡,盡量喜歡。
                                              長大了我才知道,金老師那時還只是個民辦。教改初期金老師成了本縣作文教改能手,并通過考核于我們上中學時轉成公辦,還進了縣城,興城古城。這是后話。大隊書記的權力有多大?可以決定本大隊民辦教師的去留。當時傳言要是金老師不喜歡他女兒,就不能繼續在我們學校當老師,也就沒有金老師的那些后話了。
                                              當時金老師與大隊書記女兒的感情正處于危急存亡之秋,已展開拉劇戰,好像都鬧了好幾回。金老師家庭出身不好,還有病,戲要是演砸了,非但大隊書記,連同他女兒,都一翻臉,金老師的對象還處得成嗎?
                                              我們張老師和金老師特好,那時青年點兒經常與當地社員打架,有時就為一頂軍帽兒。軍帽兒本來戴在下鄉青年頭上,被社員搶去戴了兩天,社員準備第三天還的,可第二天晚上那架就干上了。青年點兒全體出動,手里有刀,社員也團結一心,鍬鎬笤帚疙瘩一齊上,架打得竟不可開交。這時大隊書記不好使,知識青年下鄉來,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還出動民兵?向著誰?金老師就靈機一動,請出了張老師。
                                              這樣的架,張老師是最好的調解人,因為他在青年點兒和社員中都有威望。
                                              張老師來得及時,就站在下鄉青年與廣大社員之間,眼鏡片放光,逼住對峙的雙方,張老師說,你們要是再打,就先把手里的家伙插到我身上。為朋友,為廣大工農兵群眾,青年學生,張老師可以兩肋插刀,何況對付小凈。
                                              那天事后我沒發現張老師對小凈采取什么“專政”,二更也沒有熊他。二更只是告訴我,小凈在臺上發出的聲兒里還有屁聲兒。小凈好放屁,演出前,二更常告訴小凈憋著,完事兒放,小凈有時候是要憋出屁來的。小凈當時是不是想放屁,那是屁聲兒還是板胡聲兒,我不想搞清楚,這一點不如二更精明。我看看小凈,小凈與往常不同,他竟沒事兒人似的,嘴里還顯擺地,說,咋的呀,沖我嘻嘻笑。
                                              我也笑,我笑得開心,非但為小凈。
                                              晚上我吃了兩塊玉米餅,我睡覺時還看見小凈被張老師從臺上揪下來,小凈極不情愿的樣子,像狐貍爪子下的小雞兒,屁滾尿流地。公社領導當場給我們發獎狀。金老師樂得合不上嘴。
                                              笑醒的我玉米渣還沾在嘴邊兒,沒有擦下去。
                                              
                                            十、撬老師辦公桌的“罪惡事件”
                                              
                                              當年我們管張老師叫做情報處長。
                                              我們愛看電影《渡江偵察記》,張老師太像電影里的情報處長了,尤其是戴眼鏡戴帽子的時候。他鏡片后面的那雙眼睛總像是在透視著我們的心思。我們想胡琴的弦兒不要斷,想松香能什么時候用就什么時候有,想多弄會幾首革命歌曲,臺上臺下好顯擺,我們想什么,好像他都知道。又都不知道。
                                              情報處長來了,我們就都不吱聲兒,我們讓我們的文藝武器吱聲兒。我們就看到張老師眼鏡片后面得意的神情。我們也得意。我們的得意老師不知道。我們就更得意。情報處長走了,我們就繼續我們的“渡江偵察記”。
                                              我們的偵察終于有了結果。
                                              那天,我們得到一個準確信息。全體老師要到公社開會。
                                              老師們走了,我聽到二更的二胡發出了蠢蠢欲動的信號,小凈的板胡迅速回應。我和長虹的二胡也都找到并發出了無法自控的感覺,那感覺真奇妙,竟讓我們想入非非,胡思亂想,聯想無窮無盡。
                                              我們發動了一次撬老師辦公桌的“罪惡事件”。
                                              這是一宗歷史沉案,涉及到未成年人的思想道德建設問題,要在本世紀一準兒是個有著深廣現實意義的好教材。
                                              一次我問了問我那個在教育界兼職的律師朋友,我童年的那個事兒,算不算少年犯罪典型個案,像教育法制教育讀本中涉及的。朋友說,沒發燒吧,不研究文史,咋也整起歪門邪道兒來了,朋友笑。
                                              我說別笑,我跟你說正事呢。朋友若有所思地來了句,挺好呵。
                                              我說咋好。咋說咋好,朋友說。
                                              我要不說,恐怕誰也不會知道,因為張老師以及金老師、陳老師他們的年紀都已超過五十了,歲月給他們的負荷比我們要重得多,怕是早都忘沒了。那么,我幫他們回憶一下,如果有一天他們還感興趣,現在我就這么想。
                                              記不清我們當年是怎么干的,好像是二更和小凈負責里,我和長虹負責外,即主要他倆撬,我倆把門望風兒。
                                              二更不知從哪兒找著了類似小釘錘兒的東西,不能是劉老雨敲鐘用的,是老師辦公室里就有的?反正那時我們學工學農,又勞動又演出,干活兒的家伙不難找。二更的手勁兒大,辦公桌也不結實,就那么一別, 那破抽屜就開了。第一個開的是金老師的桌兒,我一看,里面還有日記呢。沒有胡弦兒。
                                              我有點害怕,對二更說,別整了,老師會發現的。二更就瞪了我一眼,說,這有啥,釘上不就得了。二更就釘上了。我們看看,挺好,還真沒事兒,我們板不住,就接著干。下一個抽屜沒等二更撬到勁兒,我就急著拽開了。長虹也拽開了一個。有個破抽屜小凈一拽拉手兒,就散架子了。我們就都有點著急,就一起修理好,再塞回去,釘好。我感覺我們做的挺好,像是我們什么也沒做。
                                              完事兒,我們都挺掃興。二更說,誰也別說呵,還特殊瞅瞅小凈。小凈俯首貼耳打立正,是。然后我們就繼續練胡琴,各懷心腹事地練。我感覺手有點兒沒勁兒,馬尾巴功能失調,弓子有點兒顫。長虹張著嘴,不知想啥。長虹經常那樣兒。這會兒有點兒嚴重。
                                              那天我們把好幾個老師的辦公桌都撬了,但一無所獲。
                                              出乎意料的是,第二天,我們的事兒就露了。
                                              陳老師瞅我們進辦公室時滿臉戲謔,有點幸災樂禍。金老師背過臉去,裝作看不見我們。我想可能是太生我們的氣了,他不愿意給我們臉。只有張老師好像已經做好了充分準備,眼鏡片后面變幻著火眼金睛。
                                              規矩地,我們四個靠門口兒站成一排,等待張老師對我們“動刑”。
                                              那陣兒我們的武器都上繳了,統統收在老師辦公桌上。張老師拿起一把啪地一摔,像摔一塊木板兒。他沒打我們,就摔胡琴。是小凈的板胡。那也等于打我們了,因為那胡琴發出一種與桌面共振的憤怒,先是傳導到小凈身上,小凈就觸電似地渾身亂顫,然后是二更,長虹,最后傳達到我,我的神經,及至末梢。
                                              張老師生氣時眼睛就成了四眼兒,他挨個兒相了相我們,像過去不認識我們。審視我們好長時間,終于開口說話。張老師說話的聲兒都顫悠,張老師說你們以為自己咋的了,乳臭未干呢,就拉個胡琴,嘎吱嘎吱地,了不起啦……
                                              那是我們第一次聽張老師說不文明的話,當然也是最后一次。
                                              我們都呆若木雞。
                                              后來我當了老師,我知道,學生犯錯誤,被老師批評時呆若木雞的樣子最可氣。那時老師可能會想,這陣兒都六迷了,當初想什么來著,瞅那熊樣兒。就越想越氣,氣就不打一處兒來,最后是動手,那是我們這樣兒學生最能聽得懂的話語,充分體現了孔夫子的“師道尊嚴”。
                                              當年張老師氣得再也說不出話來,辦公室很靜,好像老鼠從洞穴里出來了,準備偷窺我們被徹底打倒時的可憐樣兒。要借機報復平時我們對它們的虐待。
                                              想起老鼠愛小凈,又被小凈追得溜溜兒跑,我和二更、長虹屏息觀看,最后老鼠被小凈滿門抄斬,活者寥寥,那時候我們多開心,可是現在不行了。
                                              我們靜靜等待,等待著再一場暴風驟雨??蓮埨蠋熤徽诉@么兩句,就再也不說話了,他可能讓我們氣昏迷了。
                                              這時劉老雨的鐘聲大振,鐘聲救了我們。它先給我們提了提神,使得我們有膽量看看張老師,我們看到張老師像是睡著了。
                                              我還看到小凈像個落湯雞,從頭到臉,到脖子,到衣襟,都是汗或者說是尿水子。二更沒怎么樣,就是表情有點木然。二更木然回首,看到了小凈,二更看小凈的眼神兒挺別扭,像看一個革命隊伍里的叛徒。長虹像是不會說話了。我偷偷碰了碰長虹的手,他沒什么反應。我感到腿麻,我想長虹的腿也一定麻,因為長虹的手都跟木頭一樣了。
                                              張老師對我們的處理結果是,我們每人寫一篇檢討。小凈寫,我板胡弦兒總斷。二更寫,我二胡弦兒總斷。我和長虹寫的自然包括了二更那話,但比小凈、二更的要深刻些,因為相比之下我們的作文比較好,何況我還是班長呢。綜合我們的檢討,就一個主題,我們都想要胡弦兒,或者松香。我們的胡弦兒總斷,老師的配給又不足,我們不敢要,我們就只好撬一切可能藏有松香、胡弦兒的桌子。
                                              那時我們不懂法,我們的想法就是法。
                                              這得算童年隱私吧,成長檔案里不光彩的黑點兒。反正從那天起,直至成年,很長的時期,它都是我的一個心理負擔。后來我們四個小子沒少因此讓大人們白話,陳老師就是其中一位。我哥我姐,還有大兵。長虹的四姐六姐。我曾經想,這事兒要是犯在他們大人身上,當年會怎樣?會上綱上線兒嗎?
                                              處理結果還規定,我們每天加練一首革命歌曲。這回我們每天都一拉到底。我們后來加倍地練胡琴,結果我們的胡弦兒都斷了無數次,我們會時斷時續。張老師管夠兒供我們胡弦兒,啥時候斷了胡弦兒都有。等于我們的革命行動取得了事實上的成功。
                                              為這事兒,小凈還經常擺弄著松香,擺弄得兩手黑黑,偷著樂。
                                              二更不樂。二更攢了好幾袋胡弦兒了,也不樂。二更偶爾從小紙袋兒里拿出一根兒二胡弦兒,看看粗細,里弦兒還是外弦兒,像是品咂,回味,再慢慢裝起來。挺深沉的樣子。
                                              金老師說過我們什么嗎?不記得了,好像什么也沒說。
                                              長虹從那以后刻苦學習,我和長虹一樣,我們因此成為教改時金老師的臺柱子。
                                              
                                            十一、毛主席萬歲
                                              
                                              我們犯了撬老師辦公桌的錯誤,挨摳了。也過去了,當時沒太往心里去。
                                              那晚我照樣兒拿著二胡回家。我哥瞅瞅我,說,還二胡,二虎吧,那虎頭事兒你也跟著干?咋不動動腦子,還紅小兵呢,真給毛主席丟臉。
                                              我哥的耳朵比猴子還尖,我沒跟他對付嘴兒,我吃飯。我哥說,別吃了,吃得下去嘛,玉米面不糊你嗓子眼兒?
                                              當年我哥特想當兵,卻因伯父是右派,沒那命兒。那陣兒,我哥已由紅衛兵光榮成長為基干民兵?;擅癖彩潜,F在叫預備役。那時我哥對玉米特寶貝,常拿鐮刀掀翻我家飯盆,往腰帶上掖一塊玉米面餅子,和幾個基干民兵去看我們生產隊玉米。
                                              我就沒吃下飯,就開始拉二胡,我一拉到底,使勁地發泄精力,一遍一遍地糟蹋二更發的譜子,氣得我哥想摔掉我的二胡。我知道他不敢摔,我哥不敢破壞文藝武器。
                                              那晚我拉個沒完,沒完沒了地拉,最后把我家連我伯父家人都拉著了,我拉得他們沉沉入睡。
                                              我筋疲力盡時,我家的狗溜過來,陪著我,隔一會兒就向我汪汪一兩聲。有氣無力地汪汪。
                                              
                                              其實我哥對我挺好的。
                                              那一年秋天,我們正在學校練二胡,我們大隊的廣播喇叭傳來了偉大領袖毛主席不幸逝世的噩耗,當年不說是死,說與世長辭,什么是與世長辭?我們拉著拉著就傻了。
                                              記得當年我們練習二胡時有個曲子叫《敬祝毛主席萬壽無疆》。從小到大我們就喊毛主席萬歲,毛主席萬歲,萬歲,萬歲,萬萬歲!大人小孩兒都這么喊。毛主席怎么會死呢?與世長辭不就是死嗎?唬誰呀。我們還拉過《毛主席走遍祖國大地》,毛主席還沒到我們這兒來過呢。
                                              我們不相信這個事實,但那大喇叭就這么播著,讓我們感覺天要塌陷了。
                                              沒有誰命令,我們不約而同地走出辦公室,手里還拿著我們的革命武器。我們走向學校的西院墻,那是喇叭聲傳來的方向。這時哀樂聲透過樹梢此伏彼起,我們不知不覺地爬上墻頭兒,手中還攥著胡琴。淚水從我們的眼睛里流出來,一把一把地,流個不止。
                                              后來我們從墻上滑落下來,把二胡都蹭破了,模糊中我們看見劉老雨就在我們跟前兒,離我們很近,正轉身往回走,嘴里嘟囔著什么,手里還拿著那個火鏟子。
                                              往常要是看到劉老雨那樣兒,我們早笑了,而且還會向他背后突突兩槍,但那會兒,我們心情沉痛,我們跑過劉老雨,回到了老師的窗前。
                                              太陽落山了,老師的窗前沒有了亮光兒。
                                              那天在我們公社組織的瞻仰毛主席遺像的儀式上,我哥站在公社大門口兒,手握沖鋒槍,一動不動,誓死保衛毛主席。我哥警惕一切牛鬼蛇神,不讓他們輕舉妄動,亂說亂動。我哥那陣兒非常崇高,非常悲壯,非常感人。
                                              那刻給我的感覺就是,我哥是個英雄。英雄說的話都是對的,錯也是對的。是英雄的錯誤。
                                              我想起前一段兒我哥是怎么說我的。我哥可不輕意說我,我哥說我是二虎頭,我就是二虎頭,要不怎么能撬老師辦公桌呢?毛主席都與世長辭了,我說什么他老人家也聽不著了。
                                              想著我是毛主席的紅小兵,想想我做的事兒,我的腸子都悔青了。我說,我不配。我是二虎,拉二胡的二虎,二虎的頭,跟二更差不多。我就說給我哥聽。
                                              
                                              一天二更告訴我,張老師要走了。我有點不相信。心里就不安起來。
                                              張老師對我好,可不是一般的好。
                                              張老師回省城那天,我懷揣著不安到了他的辦公室。想想我們四個伙伴兒的“罪惡”,我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我的心里愈加不安起來,可眼前張老師桌子上的行李卷兒印證了二更的話。張老師要走了,仿佛是要將我的心和心里的不安也一同帶走了。
                                              張老師擦拭著眼鏡片,說,其實老師挺喜歡你,你是個好孩子。我在這兒幾年,你給我的印象挺深,走了也沒什么給你的,那把二胡就留給你作個紀念。老師說得挺認真,像我是個大人,是他的朋友。
                                              我沒別的能耐,就會愣在那兒,拙嘴笨腮地,眼前交織的是一片模糊的眼睛,不知是我的還是老師的。
                                              那年頭兒還有什么能更讓我感動的?
                                              張老師沒有收回他那把二胡,而且是將它的使用權和歸屬權一同給了我,是我萬萬沒有想到的。似乎他已忘了我們撬他辦公桌的事兒,那豈只是撬他的桌子,等于撬他的工作呀。
                                              每當拉起二胡,我就想起張老師。不知張老師后來工作怎樣,聽說返城的知青都能有工作,會比上山下鄉時的要好,我祝福張老師。
                                                 
                                            十二、作文書
                                              
                                              金老師教我們練胡琴,也教我們作文。
                                              我得意金老師,是因為那時金老師常跟我們談作文,就像王老師和我們談作文一樣。王老師就是王有聲,是北京的老師,很有名。
                                              上中學一段時間里,我特別羨慕當老師。當老師好,不用像父親那樣種地,又可以像叔父和金老師那樣受人尊重,那陣兒我想,我要能當上老師就當個金老師。
                                              當年金老師手里有本《王老師和小學生談作文》,我也有。那時候老師有的書我也有,很不一般。
                                              有一天我回到家翻開那書,發現有時老師講的,書上都有。我就繼續翻,翻過幾天后,連老師第二天講什么我都知道了,八九不離十。老師可能不太知道。
                                              我怕老師知道,那本書就從來不往學校帶。老師要是知道了會怎么想呢?還能再像王老師那樣和我們談作文嗎?看王老師的作文書也不錯兒,但哪有聽金老師講的明白?白天聽講,晚上再看,我可就是小蔥拌豆腐?,F在想起來我都樂,我那小心眼兒,那也叫素質,是我的一個秘密。
                                              那本有關作文的課外書,是兒時唯一的一本,我珍藏了多年,盡管挺舊了,搬了多少次家。直到我參加工作,真的當了老師,輔導學生作文時我還找出參考來著。記得那是我用揀破爛兒的錢買的。
                                              我家離我們公社綜合廠不遠兒,公社商店就在綜合廠后身對過兒。我放學后經常去綜合廠的門前,揀拾工人們丟出來的廢銅爛鐵,積少成多,換的錢能買不少小人書。其實現在想來,對我后來能夠愛上文學影響最大的,還得說是那些小人書,但那時我全然不知。不是常去買小人書,我就想不到要自己去買那本兒作文書,小人書跟作文挺有關系的。
                                              金老師教我們作文那會兒,一放學,我還練二胡,也鉆心沒眼兒看我的小人書,同時也有意識挪動我那可憐的小金庫里一部分資金,往課外書上投資了。
                                                     
                                            十三、值  宿
                                              
                                              記得金老師手里還有一本作文書,我沒有,好像是劉厚明的《兒童文學概論》,那書平常我們同學都摸不到,我曾耗子似地出溜兒商店,踅進踅出多少回,都沒弄到手兒。后來金老師還是讓我摸了它幾天,我如獲至寶,是在我和長虹陪金老師值宿的那段時光。
                                              那些晚上,金老師的書常放在炕桌兒邊,就有那本劉厚明的書。那陣兒感覺挺特殊,好像我不摸老師還要讓我們摸了,因為我們的表現,老師對我們特別好。如此,我們表現就更好。
                                              那時金老師還沒結婚,可能是劉老雨病了,再不就是串親戚看閨女了,劉老雨有個閨女在關里,金老師就在學校義務值宿。也讓我們陪他。
                                              傍晚,老師下班兒了照常離開學校,放心地從事他的社會活動,我們說是金老師的地下工作。其實也就是與陳老師、張老師或者幾個文宣隊的男女演員在一起練節目。也搞點交際,包括吃點瓜籽,嘮嘮嗑兒,拉拉小提琴,練練秧歌兒。位卑未敢忘憂國,自然也談論點兒國家大事。既交流了各自的信息,也建立了革命感情。他們中有的還因此組成了革命家庭。如陳老師。
                                              金老師深夜回來了,我們早已把炕燒得熱乎乎的,我們累了,先擠著躺著睡著了。有時老師回來早,還挺激動的樣子,躺下了也還睡不著覺,就看那本劉厚明的書,或者坐起來披個衣服在個挺厚的大本子上演算習題。
                                              金老師勤奮,第二天我們就會發現,老師那本子上的題又增添了好幾頁,足夠我和長虹摸索好幾天的了。
                                              那段兒,老師不但讓我們摸劉厚明的書,還讓我們摸索他那本子上的一個問題,工程問題。那些問題在當年的課本上都找不到,那年就要粉碎“四人幫”,即將撥亂反正,一切都將重新開始,工程問題很重要。老師是先知嗎?后來總計學生時代所有學科中,除卻文史類,我的數學最好,我都特別感激金老師。
                                              長虹的腦子要比我好使,就是一道工程問題我得三分鐘算出來,長虹也就需要一兩分鐘。一道智力題我得十分鐘算出,長虹三五分鐘就能夠擺平。這差別可就不小了。后來“四人幫”被粉碎了,科學的春天回來了,數理化特別受到重視,學好數理化,走遍全天下,我們借了力,特別是長虹。在數學上,我是出名兒的死摳,長虹是出名兒的大拿。我們倆在一起取長補短,是那個火熱的年代里金老師教育我們班同學學習文化課的最好例子。
                                              然而我們師生也付出了火熱的代價。那首先是金老師一床嶄新的麻花被子。
                                              那天晚上,我和長虹燒炕。我們學校校田地里的高粱剛收獲,秫稈柴禾擱進了一間坍塌的教室,時間不長,還大都是青的。那天我抱柴禾,長虹燒。天黑了,教室里沒燈,我摸黑兒抱柴禾,抱出來不容易。我說,多燒點兒,金老師怕涼。長虹就燒,邊燒邊叨咕,不著呵,太嗆眼,怪劉老雨的炕不好燒。那就多燒,我說,熏也得把它熏熱了。斗不過它?長虹就多燒。一共兩捆柴禾,都讓長虹填進了炕洞兒??贿€是不怎么熱。
                                              誰能想到,那些柴禾后半夜悄不聲兒地,都被火過了了。
                                              半夜三更地,金老師叫醒了我和長虹。我看見金老師正在炕頭兒撩著自己的被子。被子上火星兒亂竄。金老師睡在炕頭兒,炕洞兒在炕頭兒。
                                              我們把燒焦的被褥拿出屋子,跟金老師在學校的院子里撲打。往上面潑水。金老師半句責怪的話也沒有。還用誰責怪,我們太沒經驗了,我們自己責怪自己吧。
                                              第二天,我媽跟我說,你把咱家那麻花被給老師拿去?媽新做的,新里兒新面兒,新棉花,還沒蓋過人兒呢。我也想,可第三天看到金老師,卻沒好意思開口兒。
                                              那床燒焦了的藍地白花被子焦了我和長虹好幾個月,差不多一年,跟老師被撬的辦公桌一樣,凝固了我們成長歲月里的沉重負荷。經久不化,最后都落到心底,積淀了我們師生醇厚的感情。后來電視里也偶爾呈現出有關遼西風情的民俗文化主題,就有麻花被子的畫面,我看了就會心悸,一陣陣地,卻忍不住不看。
                                              有關那床麻花被子的事兒,直到今天我還挺難受。
                                              
                                            十四、班干部
                                              
                                              由于在我們樂器隊里,或者說主要是在陳老師眼里的特殊地位,一段時期,我們同學都對小凈、二更另眼相看。那是金老師得了病,陳老師代理我們班主任的時候。
                                              金老師哪點都好,卻是個“病秧子”。那是次很長時間的患病。
                                              據說雞蛋對金老師的病挺有療效,家里的小雞兒供不上。金老師的母親天天算計著雞蛋的有無,偶爾還摳一下雞們的屁股。我們去看金老師,也把金老師母親的焦慮看在眼里,我們私下準備好了小筐兒小兜兒,都想用自家的雞蛋供。還沒等我們付諸行動,金老師就知道了,金老師就特別生氣,一生氣病就重了,最后我們是誰也沒供。卻把大隊書記家的雞們累得不行。
                                              那陣兒我們看見大隊書記女兒總往學?;蚪鹄蠋熂宜碗u蛋。大隊書記家的雞累趴了,金老師照樣兒能吃雞蛋。不用我們同學家的雞供,有些雞蛋也還是我們同學家的雞下的。
                                              我爸給生產隊做豆腐,我們家的雞經常能啄點兒豆腐包,刨點兒豆腐渣,有時還分享點兒我爸從柴禾上掰下來的瞎玉米,或者是我從南河弄上來的幾條死魚。我們家的母雞不虧腥,大都連蛋,幾天就把我家裝雞蛋的葫蘆塞滿了。
                                              一天我想到金老師的病,瞅我們家的雞生氣,平常懂事兒的我左一腳右一腳,把雞們踢得直叫喚,我先于我媽,從它們屁股底下搶了幾個熱乎乎的雞蛋,還帶著血,去喂我們家的狗,致使我們家的狗以后經常偷吃我們家雞蛋。我被我媽罵了一頓,我媽說我是敗家子兒,后來說我們家的狗是敗家狗。
                                              金老師的病讓我們同學都鬧心。
                                              金老師病休,陳老師代班兒。我得意金老師,看陳老師就有點兒不順眼。陳老師也像我看他一樣看我。
                                              班里有點兒事兒,比如說我們同學拿了別人的橡皮,誰的胳膊過了桌面的“分界線”,誰跟誰鬧了起來?,F在想來,那時候我們看不著電視,也沒有什么好玩的游戲,小孩子在一起,那不算多大事兒。陳老師卻認真,陳老師真生氣。怪我不管,也波及長虹。長虹是我們班學習委員,也就管齊本兒發本兒。
                                              陳老師越怪我,我越不管。
                                              新官上任,形勢逼人,小凈、二更兩個陳老師培養多年的接班人就從后臺走上了前臺,組成我們班“無產階級司令部”。班級有什么事,陳老師就與二更商量,把我晾在一邊兒,像晾魚干兒。二更有什么事,也不找我,直接命令小凈打前鋒。我和長虹靠邊兒站,成了我們班的“右派”。
                                              陳老師代班那陣兒,我們幾乎是停止了上課,我們是公社小社員,我們像社員一樣全天勞動。
                                              那是一個苦夏時節,遼西青黃不接,莊稼地里蟲害嚴重,六六粉、敵敵畏都用上了,噴霧器嚴重短缺,然而都無濟于事,我們紅小兵支農勞動就風起云涌。我們班經常在陳老師和小凈、二更的帶領下到生產隊悶熱的田地里去掐蟲子。
                                              我們掐蟲子,小凈、二更便拿著柳條兒在我們屁股后邊監督,我們同學都管小凈叫《白毛女》里的穆仁智,管二更叫黃世仁。
                                              我名義上雖還是班長,但有小凈、二更在場時,我就不管事。我管事,就顯擺不出小凈、二更。小凈、二更不在場,我還管,我發現這時我的作用有點兒特殊,同學們都挺自覺地掐蟲子,不偷懶,不破壞,仿佛是對我的同情,班里的淘氣包格外地規矩起來,干活兒都挺在行,也用不著我管。我就“勞動改造”,毛主席教導我們,勞動光榮。陳老師也這樣教導。長虹效仿我,更是啥也不管,埋頭一個勁兒地掐。
                                              我們掐的是蟲子,也掐出了對小凈、二更的不滿。
                                              一次小凈和二更拿著柳條兒走在我的屁股后邊,我掐蟲子挺慢的,二更舉起柳條兒像是要打我,我沒在乎,我使勁掐蟲子,掐得玉米芯葉片四分五裂,紛紛放屁,把二更嘣笑了。二更說,是你呵,班長,慢點兒干,沒事兒。我看二更牛哄自得的樣子,挺來氣,我使勁掐,我偏使勁掐,仿佛是掐二更,我不但掐死了蟲子,還把社會主義的莊稼也掐死了。
                                              小凈沒二更那么橫,二更敢打我們同學,小凈不敢。小凈在督促我們干活兒時總是用那破條子抽打玉米葉,劈荊斬棘,左右開弓像拉板胡,嚇唬我們同學,也用以表達心里的快樂。敢打玉米葉子也是小凈的冒險。那可是社會主義的玉米葉子。小凈催工不力,小凈過處,我們同學掐過的蟲子往往不死,玉米葉兒卻落了一壟溝兒。
                                              掐到地頭兒,我已掐了滿滿一手蟲屎,這時我看見了小凈,小凈手中的柳條兒就剩下筷子那么長了。小凈看見了我,還友好地遞給我半茶缸水。這時二更來了。二更很累了,二更把手中的柳條兒扔在地上,氣嘟嘟地擦汗。小凈馬上又把水遞給二更。二更喝水時發出二胡一樣的聲兒響。
                                              掐蟲子的一天傍晚,小凈、二更不明不白地被一幫半大小子打得鼻青臉腫。小凈、二更一點兒心理準備都沒有,猝不及防。二更跑得快,沒有小凈傷得重。小凈后來好幾天嘴都歪呆著,總是不斷地流口水,讓人擔心什么時候能停止。
                                              陳老師為此調查了包括我在內我們班的許多同學,想找出暗中串聯毒打小凈、二更的人,結果竟一無所獲。我看到大兵那幾天常在我們班同學呆的地方踅摸,還有我哥。
                                              小凈、二更一點兒都不懷疑我,也沒有因此傷害我們的感情。是誰打了小凈、二更?我也不知道?,F在想來這是個復仇行動,可能是我們班的那幾個淘氣包搞的。他們瞅小凈、二更特憋氣,他們使氣,惹禍,醞釀制造了一個沉睡于童年的迷案。就一個小孩子的事情,就說不清。讓人聯想,讓人費解。
                                              我們班太亂了。
                                              我們都盼著金老師的病好起來。
                                              蟲災一直延續著,蟲災過后,收獲的季節也到了,老秋時生產隊收獲的玉米還是不少,都在場院堆成了山。晚上我們到場院剝玉米,小凈也去剝。剝下的玉米給生產隊,玉米皮我們就用花簍背回家。
                                              那幾天,月亮高高地掛在天上,我坐在高高的玉米堆上望著月亮剝玉米。我的手剝得又涼又疼,一直涼疼到心里。大人們說月亮上有棵樹,猴子坐在樹上搗蒜,我想著猴子搗完蒜就該回家了,那刻我要是孫悟空就變成個猴子,和猴子一起回家。
                                              可是我們都剝困了,大人們還在剝,爭分奪秒地剝。都怕剝得少。剝下的玉米皮各自堆成堆兒,月光下像一座座墳塋??粗}得慌。平時生性活潑的小凈早已躺在玉米堆就的山上睡著了,燈光下小凈的口水流得老長。我也想睡,慢慢地,我躺在我們的勞動成果上,眼簾蓋住了剝不完的玉米。
                                              玉米分到我們家里時,金老師重新走進了我們教室,清瘦白皙的金老師高高地站在那用土坯堆成的講臺上,微笑著看我們。那一瞬間讓我們都想起了白白的雞蛋。那講臺挺土,卻是我們心目中的圣壇,那神圣的地方本來就屬于他。我們同學都鼓起掌來。小凈、二更也鼓。金老師挺激動。
                                              金老師病愈,陳老師還是我們班科任。我們也不勞動了。我們要把病蟲害帶給我們的損失奪回來。
                                              我還是班長,真正地負起責任來。小凈、二更兩個我們班的活寶,也恢復了常態,與我和長虹,我們四個小伙伴兒,還一起念書,一起在老師的辦公室里拉胡琴,小凈、二更也沒啥失落感。張老師還教我們,金老師、陳老師有空也來看看。陳老師看我的眼光也順當多了。
                                              總的說,我們的命運都系在胡琴上,后來我們的合奏沒有不和諧的音。
                                                     
                                            十五、文藝戰士紅心向黨
                                              
                                              那天我在書屋里找了半天,清除好些舊年的潮蟲,終于從一堆破稿袋兒里找到張已經泛黃的老照片,是我們聞家小學紅小兵毛澤東思想文藝宣傳隊全體成員的合影。小凈、二更、長虹、當年的我,還有金老師、陳老師、張老師,我們幾個紅小兵都是小平頭兒,三位老師都戴著軍帽兒,張老師眼鏡依然如故,他們面不改色,在七十年代里一本正經地向我做舊。上面的題詞“文藝戰士紅心向黨”有點蟲蝕,但仍清晰可見,讓我感觸。
                                              記得我是小學二三年級時就參加了樂器隊,直到粉碎“四人幫”,張老師要回省城,我們文宣隊堅持毛澤東思想文藝宣傳也告一段落了,為了加深我們和張老師的革命友誼,文宣隊就合影留念。那時候照張相不容易。非但如此,也為了向黨表示我們在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紅心,老師們堅決要給那張照片題詞。
                                              題什么呢,我們說就題“歡送張老師”。
                                              金老師說不妥,沒有體現革命主題,就題“要學那泰山頂上一青松”吧。
                                              陳老師說,那不還是學郭建光嘛。
                                              我們演出樣板戲,金老師領銜主演革命現代京劇《沙家浜》,飾郭建光,弄得文宣隊里很多客串的女老師、女紅衛兵,還有紅小兵,都以為自己是阿慶嫂,讓陳老師特別嫉妒。
                                              關鍵時刻不能含糊,為題詞,陳老師就和金老師展開了一場紅心大戰,最后還是陳老師勝利了。
                                              陳老師說,文藝戰士紅心向黨,陳老師斬釘截鐵。就這么題。弄得金老師心里只有佩服的份兒。
                                              我在網上查了查,有“人民軍隊紅心向黨”,風云歲月,滄??丛?,多少文革語詞如今都被寶貝似地搬上互聯網,像我們照片上的那句,那么完整的,里還沒有。
                                              陳老師還是高人一籌,那句瞬間擊敗金老師的,烘托彰顯我們文宣隊光榮歷史的名言,當年他是怎么想出來的,信息時代仍然是曝了個冷門兒。靈感來自積累?還得有才,讓我嘆服,嘆為觀止。
                                              我的那本《二胡演奏法》在《前言》中說:
                                              二胡是廣大工農兵群眾歡迎的民族樂器之一。專業的、業余的文藝戰士,應用二胡這個樂器宣傳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不論在伴奏革命樣板戲或演奏革命歌曲和樂曲等方面,都發揮了一定的作用。
                                              是編著者的話。我怎么看怎么覺得,說的就是我們的樂器隊。這段話不獨是記錄了一個時代,也讓我產生了很多聯想。
                                              
                                            十六、淡出童年的記憶
                                              
                                              我的那些多年以來一直都耿耿于懷的童年秘史,其實也不過兒時的小把戲而已。但歷史卻是驚人的相似,多年以后,我將它們從身邊的現實生活中全部讀了出來。
                                              我的腦袋雖然有病,然而接收、聯想、整合、加工信息的能力還沒有完全喪失,有時超常,使得這個世界的不少生命體都能早早晚晚,或快或慢、或多或少地,感受到我抑或我涉略的傳媒發出的信息。這讓那些信息的易感體還挺不好受,我就又樂了一回,樂得痛快淋漓,給我的反饋是那些媒體可能跟我一樣有病。以毒攻毒,哪一天我治好了他們的病,也未可知。反之亦然。
                                              淡出童年的記憶。淡出吧。
                                              這種淡出,有時好像還挺難的,盡管它們都是一些碎片,但它們確實困擾了我好長一段時間。童年的記憶讓我深思,讓我淺笑,讓我心里不是滋味,也讓我溫馨。
                                              馬尾胡琴隨漢車,二胡確實是個寶貝。
                                              沒見著現今電視上常有三五個時髦女孩兒,她們每人手里一把二胡?有的已不是什么女孩兒了,都老大不小,姑且這么稱呼。她們往往穿不點兒衣服,挺露的,性感十足,胳膊腿上還都飄逸著綠帶紅綢,像飛天,神態沒有飛天嫻雅端莊。不像我們過去那樣在學校,在田園,在演出現場正襟危坐,泰然自若地,姿勢一點兒都不能錯。當年老師可是按照二胡的傳統演奏方式來要求我們的。自有人文的東西在里面。
                                              如今她們是在長江、長城,黃山、黃河,大都是山巔云間,甚或是在世界屋脊上舞著跳著,好像還喝著雪碧。二胡都還拉得挺好。高山流水,廣而告之,眉目傳情呢。
                                              舞蹈著的二胡,還在奧運會上亮了相兒。這就民族了,這也就世界了。
                                              我看著看著,就往往想起我的童年往事,想起馬頭琴和盲藝人阿炳的故事,那后來變成馬頭琴的小白馬在我遠去的童年里跑來跑去,有二泉映月,琴聲如泣,如訴,如歌,如咽。那刻我想起當年的小凈、二更,長虹,還有我,我們四個小伙伴兒,我的三個老師,有時還能想起劉老雨,劉老雨把學校的大門關得緊緊。
                                              罷、罷,何止這些,它們讓我的心里特別感冒。這感冒總也不好。
                                              
                                            十七、補  記
                                              
                                              老家的人說,小凈成年后瞄準了殺豬賣肉,在鄉綜合廠后院也就是老家商店門前擺肉攤兒,冬天還戴著個耷拉帽兒,跟童年那個差不多。
                                              小凈不嫌臟,整天忙碌,渾身上下都沾滿了豬們的鮮血。那確實也不是個干凈的活兒,但小凈操刀卻干凈利落,他砍肉時能發出特殊的聲音,經常變調兒,像豬唱哼哼歌,又像我們童年的歌謠,吃糧吃糠,殺我吃肉多么香,一種尖叫,像老鼠,卻像板胡一樣好聽,招攬生意,生意興隆,使他成了十里八村遠近聞名的屠宰能手。
                                              我說起時,我的孩子管那叫武俠里的刀客。小凈哪天成為武俠人物也不好說。
                                              小凈肚子發福了,一改兒時腰系個布條兒抿著衣襟淌著鼻涕的形象,現在小凈從里往外都肥得流油,素手時也有一副屯里財主模樣兒。他與二更還來往,走動挺勤,二更吃肉是不用說的方便。
                                              小凈與二更應該比較好,小凈與二更越好越好,最好他倆的孩子也在一塊玩兒,一塊念書,一塊長大。我們童年伙伴兒四個,就小凈、二更兩個一直在老家,低頭不見抬頭見,他們相互有個照應好。
                                              多年以前二更掙上了交通錢兒,他承包了從老家最西邊兒的狼洞到小城汽運總站的專線客運,成了有規有矩、有板有眼、有聲有色的“車匪路霸”。
                                              二更還拉不拉二胡不知道,卻傳言他一度有過藏匿黑槍的嫌疑,不知后果怎樣,想來不至于有一天會打小凈的黑槍。這是笑談。
                                              長虹是我們四個伙伴兒中最有出息的了。我們中考時,我報的是中師,長虹報了小中專。小中專比中師錄取分數線高一點兒,已進分數線的長虹卻又考了高中。
                                              長虹本來腦子就沖,高中時學習還特別刻苦,特別能克服困難。長虹還克服了嫉妒他的同學在他上廁所時用細鐵絲從墻外扎他屁股的困難。那曾是本地一校外的變態男人禍害女生的手段,他們卻用來對付長虹。我們聽來特別難過。有一次幾個同學合伙打他,長虹嚇得大腸頭子都掉出來了。高考后長虹在吉林一所大學的電子工程系學習,那時我們錦州長春的還通過幾封信。長虹畢業后就再也不愿意回家,更不愿意回小城高中。我們鴻雁從此音斷。
                                              長虹喜歡火車,如今可能也喜歡輪船、飛機了。聽說長虹分配到了大連,搞過科研,當過翻譯。前幾年聽說好像還辭去公職,出任了港口一家對外酒店的前臺經理,現在可能正與韓國人、日本人做買賣,商場無情,雖然風險大,需要處處當心,但也大款無疑,讓我一個那時在老家狼洞當民辦的老同學特殊羨慕,羨慕得簡直沒法說。
                                              記得老同學說,長虹前兩天還給他來信,長虹說有機會把他帶出去,他不想伺候那幫狼崽子了,想到大連伺候長虹去。
                                              年前我又看到了那位后來考上中師在職學習三年現已轉正的老同學,他跟我見面第一句話就是,咱們同學就長虹最有出息了,讓我想起魯迅先生《祝?!防锬莻€嘴里總是“我真傻”的祥林嫂。
                                              我想逗逗他,長虹又給你來信了吧?看他也滿臉辛苦,疲憊不堪的樣子,我終于忍住,沒好意思張開嘴。
                                              我們都不再年輕。
                                              四十不惑,但我四十了卻愈加困惑。
                                              說說我?我中師后曾在小城一所金老師工作過的省重點小學教書作文,教學相長,也弄了個大學學歷。做過教研員,最輝煌時是小城教育局網站的負責人。那時整天就知道干活兒,不懂得玩麻將、電子游戲、QQ聊天兒、請客送禮也是革命工作的需要。蔣委員長檢查江防還推牌九,毛委員受傷又靠邊兒站還賦詩呢,你以為你是誰呀?后來我的腦子里就有個小人兒這樣說,說晚了。當事時不但自己神經一直處于緊張狀態,也跟這個世界的關系緊張化,那時自己還全然不悟,執拗著,繃著。
                                              現在我負責的網站被劃轉到教師進修學校,我謹遵局長命看家狗似看著那個跟我命運相關的教育網站,擺脫繁雜的機關事務,繼續我的教育網絡文化研究和文學創作,在舉步維艱中,也寫我那些臭名昭著的文章,為生計也為文計。
                                              多年來我在小城的那個局里已經焦頭爛額,現在終于感覺到了一種平靜。其實這么多年,我不想惹誰,誰也不愿意惹我。事實不然,直至于今,我在平靜的心跳中也常常會感覺到一種壓迫,因為我占據著一個特殊的空間。物是人非,如今這空間變小了,寬帶也慢了,但變小的空間、變慢的寬帶也都需要錢,這錢都還得有人出,一切從零開始。相關的麻煩事兒就不少。有時我很急,我急了,很多人都不舒服。
                                              除此,我現在基本和這個世界相安無事,暫不構成對他們的威脅。我是在和自己較勁,沒有誰逼我。我脾氣像張老師,也還算是個詩人,詩人太唯美,往往都是急性子,虎性子。狗急也要跳墻,何況還虎呢,說不定哪天,我急了就撒手,一下子跳出了。
                                              我只做我們這個所謂作協的副主席,一個有名無實的職務,專心地寫我的破東西。像我們小城一位老作家說的,我們把文學這架馬車趕瘋了,馬尾胡琴隨漢車,那一天,我也許會再弄來把二胡,無聊時就發少年狂,也教我的孩子拉。
                                              我說這話時,網站的同志都笑了。
                                              ……
                                              還有我的三個老師。
                                              金老師如今是小城舉足輕重的招生辦主任,高考前夕金老師都得躲一段兒,手機一律不開,否則覺都無法睡。時人笑稱金招兒。金老師的兒子也是我那在小學任教時的學生,已在法國留學多年。歲月淘金,金老師老夫老妻身體都不太好,感情卻日篤,兒子使然,兩人經常一齊上網,都情系法國。家庭事業圍城內外一切順利。
                                              陳老師當了大半輩子民辦,于新千年頭幾年轉正,現在老家中學教書。陳老師總是想轉正,那可能是陳老師一輩子的希望,終于夢想成真,我在心里為陳老師高興。
                                              聽說近年老家鼓樂復興,富裕的農民找這一樂兒。這樂子貼近民間,也給陳老師提供了良好副業。
                                              陳老師三音號吹得好,鼓樂的事他完全可以當成大老板,或者弄個總經理,順氣了比趙本山不差。聽說他確實是干過一段兒,沒有做大就轉正,轉正后就不干了。小凈、二更是不是也跟著陳老師一塊兒弄了倆錢兒?陳老師怎么還不干了?現在公務員都不忌經商,陳老師倒嚴肅起來。
                                              這讓我不由得想起一次陳老師來城里進修學習,那時我還是教研員,陳老師說現在老師補課都發了,你咋不辦個作文班什么的。我說教研員不興呵。陳老師笑笑,說,誰管?
                                              張老師,就是不知道張老師,就像不知道我那把二胡一樣,但我想張老師挺像個官兒,肯定也不錯。光陰似箭,幾十年后的張老師要是當了局長市長什么的,碰上了哪一個不和諧的音,會不會像對待小凈那樣及時,堅決果斷地把它揪出來呢?揪不出來會不會生氣?張老師好發脾氣,張老師發脾氣時挺嚇人的。
                                              當年那位扮情報處長的演員都已經老了,張老師身體可好?最想張老師。
                                              
                                              最后想起我那把二胡。有點對不起張老師的是,我上師范時我們學校大練基本功,我們中師班同學都拿個破口琴早晚坐在床頭兒瞎吹一氣,多不著調兒,也有吹笛子的,我瞅笛子就憋氣,一輩子都不想吹它。于是我的那把二胡就跟我坐了二百多里火車下了錦州,畢業時又跟著我的一位同學回了錦縣?,F在叫凌海。要是還有,也怕是拉不出什么聲兒來了。此憾。
                                              又,今年正月,那還是寒假中,我有了時間,就和孩子在我們這座文化氛圍濃郁的明代古城閑逛,像流浪的父子。我的孩子正像我當年那般大,有點兒我的虎氣。我們于東門里闖進了朋友開的古玩店,竟看到了這兒還有兩把二胡。
                                              如今胡琴都成文物了,我的那把二胡怎么的也是文革遺物??忠巡辉诹?。
                                              我拿起其中一把蹭了兩下,像拿自己的。概是長期閑置的緣故,聲音不太好聽。朋友趕忙收起來,說是把老二胡,稀罕著,不用時琴碼子得退下去,要不會硌破了蟒皮。
                                              他不知道我小時候的事,瞅神情怕我弄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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