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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遼寧作家網原網站入口
                                            我是最耀眼的那顆星
                                            來源: | 作者:楊 慧  時間: 2019-12-03
                                              江南、江北,一江之隔,卻有天壤之別。十六年前投胎轉世之際,遭遇一場罕見的強臺風,本該投在富庶的江南,卻被強風刮到了江北一個窮僻的村莊。要改變命運的劫難,對我而言:惟有讀好書!
                                            爸爸從小不識數,常被同伴們奚落為傻瓜。他也總是一幅傻笑的嘴臉。傳說,爸爸小時候去供銷社打醬油,他嘴里念叨著:醬油、醬油……不小心摔了個跟頭,爬起來,就忘記是打醬油,還是打醋了,拎著空瓶子回家問家長去了。
                                            鮮花插在了牛糞上,體態玲瓏,俊俏賢淑,心靈手巧的媽媽也認了命中的劫數。我的出生樂壞了爺爺。爺爺的俊朗、聰慧流傳在小橋流水人家,他是有名的鐵算盤、智多星,在村里當會計。
                                            在我咿呀學語的時候,好像是無師自通,我把爺爺挾回家用來引火的報紙,翻來倒去,不知不覺間竟然認識二千多字了。一夜之間,我的名氣傳遍十里八鄉。好奇的人們常常拿張報紙或書頁來我家,要我讀一讀,其實都是來考考我,眼見為實,耳聽為虛嘛。
                                            我會蹣跚走路后,最喜歡去百米外的一個小賣部玩。那是一個皓顏白首、清癯矍鑠的老人家開的。據說,老爺爺的兒子是本地區第一個高考狀元,十六歲就考上了我國一所軍隊的重點大學,是那所大學里年齡最小的學員。鄉親們把他傳神了,說他是文曲星轉世。他們哪里知道,我才是那顆最耀眼的星星呢!
                                            老爺爺想兒子想的一夜間白了頭發,不茍言笑,惟獨見到我就眉開眼笑。每每是找出一張有字的紙要我讀,我奶聲奶氣讀得朗朗有聲,老爺爺瞇起眼睛聽得津津有味。
                                            然后,他挑出“疑難”的字來問:“這個字怎么讀?”
                                            我一一讀出,老爺爺頻頻點頭夸贊我:“對了、對了……”
                                            末了,就是從貨架子上去下我最愛吃的“果子”(糕點類)送給我。有人偷偷地告訴我,老爺爺大字不識一個。
                                            我每次拿著獎勵的“嚼裹”,興高采烈地走在陽光下的田埂上,金燦燦的油菜花和綠中泛黃即將成熟的小麥,比我的個子還要高出許多。我置身于這花海麥浪里,展開花肚兜兜,像翩翩起舞的蝴蝶,有了飛翔的沖動。
                                            我到三歲時,就能跟著上小學的姐姐念書去了,老師不認識的字也要來問我。隨著我名聲大噪,關于我的身世,也海水漲潮似的沸沸揚揚起來。終于,愚昧的鄉親們杜撰出了一個驚世駭俗的故事:我那個傻爸爸怎么會生出我這個早慧的兒子呢?想必是精明聰慧的爺爺所為……
                                            爸爸聽了這話,仍是傻笑;媽媽卻哭紅了杏眼,尋死覓活;爺爺是跳著腳的罵街,說人們缺少“德行”。我也好像一下子失去了耀眼的光環,心情暗淡了許多。
                                            恰在這時,老爺爺的兒子帶著新娘子回來了,聽說村里出生了一個神童,點名要見我。我站在這個也被神化了的狀元面前:但見他,其貌不揚,沒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只是他軍裝上的一顆顆銀星星閃閃發光。還有他身邊那位東北來的新娘子,更是有別于我們江北的女子。她個子高挑兒,體態豐韻,勻稱健美,神韻大氣,談笑風生,性情爽朗。
                                            她一見我,眼神就流露出萬分的歡喜,忘記了羞怯,搖著狀元的胳臂乞求道:“認這孩子做我們的干兒子吧!”
                                            我還是第一次見外面的人,也是第一次聽到她一口標準的普通話,語音甜美清脆,像山澗泉水叮咚悅耳。她情款款,意切切地看著我。她明媚的眼神像一縷縷明麗的陽光,驅逐著我心理的陰霾。
                                            狀元逗她:“我們剛結婚,你就想當媽媽了。”
                                            新娘子也不氣惱:“你快問問這孩子,愿意做我們的兒子嗎?”
                                            狀元笑了,故意拉長了語調:“你不了解我們這里的風俗,做干媽可是有條件的。”
                                            新娘子急切切地:“你快說,要我做什么,才可以認這個干兒子呢?”
                                            狀元詭秘地笑著靠近新娘子耳語,但見,新娘子的臉騰地紅了,并追著狀元喊打:“你壞,你壞,我才不信呢!”
                                            狀元的妹妹出來救駕:“嫂嫂,我哥說得沒錯。要認干兒子,是在孩子出生的時候,第一口吃誰的奶水,誰才有資格做干媽的……”
                                            新娘子又羞又失落,看著我的眼神是戀戀不舍與愛惜。爸爸來領我回家了。新娘子給了我好多好吃的,不僅僅有我喜歡吃的果子,還有喜糖,以及我從未見過的“羊肝羹”、“果丹皮”……我兜不了,她就要爸爸拿上。我也是一步三回頭地看著她,把她的美好形象深深地印在了腦海里。
                                            走出去好遠,還聽到狀元安慰新娘子的話語:“別難過了,我們自己也生個聰明孩子就是了……”
                                            我十二歲就該上高中了。周圍市縣的幾所重點中學都爭著要我去就讀。有的減免學雜費,有的還包生活費,還有的以獎學金的形式給我錢,目的不外乎要我給考取清華或北大。鄉親們羨慕的:“你看,人家的孩子上學不但不花學費,還能掙錢……”
                                            我最后選擇了狀元就讀過的那所學校,并正式取學名“智軍”。進學校不久,就知道了狀元之所以成為狀元的很多故事:那年月,文化大革命還沒有結束,沒有考大學的說法,同學大都不好好讀書,又缺乏師資。
                                            狀元是把同學們打撲克、釣魚捉蟹、野炊聚會、唱樣板戲……的時間用來學習。他的數學老師把自己不會解的題就抄到黑板上:“哪位同學能解開這道題呀?還是你來解吧!然后,把解題步驟講給同學們……”
                                            就這樣,狀元幾乎承擔了教數學的任務。上到高二時,恢復了高考。離高考不到三個月了,還沒學過化學課。狀元的老師進縣城淘換化學教科書,結果沒有買到,只是買回來一本與化學有關的資料。狀元如獲至寶。
                                            蘇北的夏季高溫難耐,放學后,他就光著膀子,把后背帖在潮濕的泥墻上驅暑;蚊子多的直往臉上撞,他就點燃蒿草醺蚊子,自己坐在煙霧中學習……就這樣,沒有老師教化學,沒聽過一節化學課,沒做過一次化學實驗,就連起碼的教材都沒有的情況下,他硬是自己啃下了那本化學資料,在高考中,百分制,他的化學得了97分!
                                            至今能讓教過他的老師心酸流淚的是:狀元高考時,是餓著肚皮考的試。這也是后來才知道的。狀元才十六歲,正是生長發育時期,可是,學校中午食堂賣的2分錢一碗的醬油燙(開水加醬油溝兌的),他都買不起,更別說買菜吃了。
                                            明天要高考了,得先吃飽??!一看自家的米壇子,就剩底子了。他就倒入飯盒里,見有雜質,就用水把米淘了淘。想到明天可以吃到香噴噴的米飯,他安然入睡了。
                                            第二天,他背著飯盒迎接高考。到了學校,要把飯盒送食堂蒸飯,在打開盒蓋加點水時,他怔在那里了——飯盒里的米已經酸臭了。
                                            上高中的我,難負盛名。領導、老師對我的期望值遠遠超過了我的能力所及和心理承受力。我由焦躁不安,到抑郁難耐,逆反的心理越來越嚴重了,跟所有的人頂著干。他們就搬出狀元當年如何尊敬師長、團結同學、助人為樂、刻苦學習等事跡來教育我。
                                            我生活在狀元的“陰影”中。我就把所有的不開心都一股腦地遷怒到這個幼兒時期只謀過一面的狀元身上。繼而,我開始了“自閉”,進入到自我的世界里,不跟任何人說話,不參加任何的集體活動……
                                            這種狀態持續到高三時,我產生了一個“怨毒”的念頭:決定不讓教我的各科老師再拿到一分獎金!這幾年,教我的老師都因為我的考試成績優異,而得到縣里的“巨額”獎金。于是,考試時,我故意不答完卷子或者干脆交白卷。任憑領導、老師做思想工作,我就是徐庶進曹營一言不發。
                                            領導急了,還要強壓著火氣:“要是老師教得不好,你開口;或者你點名要誰來教你,都滿足你的要求。你可知道,學校的榮辱都系于你一身??!”
                                            老師也哀求道:“你是哪部分沒學會,沒聽懂???你說出來,老師給你講千遍萬遍都行??!”
                                            每當這樣的情景,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是,我就是不吱一聲,更不會落淚。我“自閉”的程度日益加重。我的身體和神經也越來越虛弱和衰弱了。我想離開學校,想遠離人群……
                                            寒假里,我不愿意跟爺爺、爸媽和姐姐在一起,就躲到一個去外地打工不回來過年的親戚空置的小樓里。即使是姐姐來送飯,我也是不愿意開門的,每天啃饅頭干度日。
                                            春節前的一天下午,忽然,聽到一個陌生而又熟悉的聲音:“智軍,快開門!你看誰來看你了?你開開門……”
                                            我驚異極了,是狀元的聲音,還聽出他的語氣由關切到焦急,由焦急到氣惱:“智軍,我是攜妻兒回家鄉過年來的,在回鄉的公共汽車上就聽到了有關你的狀況。你干媽,不,是我的女人,顧不上暈車嘔吐后的難受,踏著雨后的泥濘小路,執意要看到你……”
                                            我就是不下樓開門,一絲冰冷的笑意爬上了嘴角,我有多少年沒笑過了。
                                            “孩子,我們知道你在家。我雖然沒有資格做你的干媽,但是,這十幾年來,我無時無刻不惦念著你、不牽掛著你、不關注著你……我在心靈深處早已把你當成自己的兒子了。前兩次回來探親,得知你健康地成長著,我們沒有來打擾你。這次回來,聽到你的狀況,讓我揪心極了。我們把小弟弟留給了爺爺奶奶,就急忙趕來看你……”
                                            女人的聲音由甜美清脆變的沙啞,由沙啞變的哽咽起來,卻如一股暖流汩汩地流進我的心田。聽著這些話語,我結冰的心靈開始解凍,我仿佛聽到了冰層“咔、咔、咔”地斷裂的聲音。起初,冰冷的淚水艱難的一滴一滴地滴落,多少年不流一滴眼淚了,淚腺也被堵塞了。接下來,淚水傾瀉,冰冷地奔流,冰冷的淚水流進了嘴里,苦、澀、咸,我品咂著……
                                            一向文質彬彬的狀元咆哮了:“你干媽,坐了三天三夜的車,還未來得及休息,就趕來看你,你忍心嗎?”
                                            我捂上耳朵,“你忍心嗎?”“你忍心嗎?”狀元憤怒的指責聲,還是穿透我的耳膜,回蕩在我的整個時空中……
                                            我奔上陽臺,看到了“干媽”仰著的焦急的面孔。她和狀元都還站在院子中的泥水里,他們的臉上也流淌著晶瑩的淚水……
                                            我抑郁多年的情感像決了堤的長江水,不可遏止。我狂奔下樓梯,忽地打開了房門,我一頭撲進“干媽”的懷里……
                                            在我的房間里,狀元看到了一盤國際象棋的殘局:“你在和誰下棋呢?是誰教會你下國際象棋的?”
                                            “我自己看書學會的。這幾年,我都是在和另一個自己下棋……”
                                            “你真了不起!我到現在還沒有學會下國際象棋呢!來,教我好嗎?”
                                            聽著狀元由衷的贊揚,看著他誠摯的目光,我鎮定了自己的情緒。我們面對面地坐了下來……
                                            “干媽”也自己搬個凳子,坐在我身旁,關切地看著我的一顰一笑,一舉手一投足。她的目光流淌著暖暖的愛意,暖流涌遍了我的身心。
                                            狀元虛心地像個小學生。我簡單地闡釋了國際象棋的要領及原則,就跟他進入了“撕殺”的演練中……
                                            “干媽”驚喜地看我打敗了狀元,不失時機地問起國際象棋的歷史淵源,以及棋中的奧妙,我滔滔不絕地講給她聽。
                                            幾個回合后,狀元真誠地贊嘆:“這孩子的智力水平遠遠地高出我許多,他的自學能力和悟性也遠在我之上。”
                                            “干媽”欣喜道:“就是嘛!他的語言表達能力也比你強多了,他將來比你有出息。他才是你們家鄉那顆最耀眼的星星!”
                                            他們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客觀地評判出我長于狀元的許多優點。再看狀元心悅誠服地甘拜下風的真摯神情,我久違的自信慢慢地升騰起來了。
                                            這是一個不眠之夜,把這兩年“積攢”的郁悶和苦惱統統地說了出來,胸口頓感輕松舒暢了起來。我吃著“干媽”帶來的羊肝羹和果丹皮,在酸酸、甜甜中品味著人生。
                                            終于明白了一個道理:“人,是社會中的人!物競天擇,適者生存!人要學會適應自己的生存環境和社會環境,為自己謀求更好的發展方向……”
                                            晨曦中,“干媽”一手挎著狀元的臂彎,一手拉著我的手,走出了家門。我雖有少男的羞怯,但是喜歡她真誠地相牽。一股股暖流,一絲絲甜蜜涌上心頭。
                                            “干媽”臨別時語重心長地說:“孩子,現代意義上的健康標準,不僅僅是指身體上有無病殘,而且包括心理上無疾病和人格的健全完美上……”
                                            望著狀元和“干媽”披著霞光,手挽著手,走在田野上。朝陽下的我,心情愈加明亮燦爛起來。經歷了一個寒冬的麥苗開始返青了,泛著油油的綠意。雨后的竹林更加蒼翠。
                                            我仰天吹響了嘹亮的口哨,應和著鳥兒的鳴唱。一個脫胎換骨的我,將以嶄新的精神面貌投入到高考中,讓那顆熠熠生輝的文曲星高高地升起在家鄉的天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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